校長辦公室裡，空氣中還瀰漫著方才那份《青雲育苗計劃》草案帶來的振奮餘波。王主任拿著那份厚厚的方案，手還有些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難以置信。而校長，則已重新坐回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椅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林遠。

“林老師，”校長緩緩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你和老王都是自己人，關起門來說話。我理解你選擇留下的決心，也為你這份為學校著想的心意深深感動。但作為你的領導，也更作為一個比你多吃了幾年鹽的老教育工作者，我不得不替你多想一層，也多問你一句。”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放棄省廳那樣更高的平臺，放棄大學裡更體面清閒的職位，選擇留在我們這樣一所普通的、甚至在某些方面還很薄弱的中學，繼續勞心勞力……你內心深處，最真實、最底層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我想聽你最真實的想法，不是套話，也不是漂亮的口號。”

王主任也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林遠。這個問題，同樣盤旋在他心頭。

林遠迎著兩位領導探詢的目光，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簾，似乎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回溯自己十年來的心路歷程。辦公室窗外的老樟樹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爭吵，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和坦誠。

“校長，王主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實話，沒有那麼多高大上的理由。如果非要我說最真實的想法……”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指了指自己：“可能……就是因為我是個‘笨人’吧。”

“笨人？”王主任失聲重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校長也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

“對，笨人。”林遠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帶著點認命般的坦然，“我這個人，腦子轉得不算快，也不太擅長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宏觀規劃。您讓我去省廳，看檔案、定政策、協調各方，我光是想想那個場面，就覺得頭皮發麻，怕自己這根‘直腸子’，沒兩天就把人都得罪光了，到時候不是去工作，是去給領導添堵的。”

他這毫不掩飾的自我剖析，把校長和王主任都逗樂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那去大學當教授呢？”校長笑著追問，“傳道授業，總適合吧？”

“教授……”林遠撓了撓頭，那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面對難題的學生，“站在大學的講臺上，給未來的老師們講‘教育理論’，聽起來是很美好。但我肚子裡這些貨，都是跟那幫小猴子們鬥智鬥勇，‘摸爬滾打’出來的土辦法，野路子。離開了青雲中學這片具體的土壤，離開了高二（七）班、高一（三）班那些活生生的孩子，我那些案例可能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怕我把他們帶偏了，也怕自己……慢慢就飄了，忘了教育最原本的、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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