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餘溫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已經隱約能嗅到新學期特有的、混合著新書本油墨和消毒水味道的氣息。青雲中學新學期教職工大會，就在這樣一個陽光依舊猛烈、但風中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涼意的上午，於學校那座兼作禮堂和食堂的、功能多得不講道理的大廳裡，隆重召開。

大廳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經過一個假期的休整（或者折騰），老師們臉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寒暄笑容，交換著暑期旅行的見聞和帶娃的辛酸，空氣中充滿了“你胖了”“你黑了”之類的親切問候，以及瓜子花生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活像一鍋煮沸了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大雜燴。

林遠找了個靠後排、靠近風扇的角落位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看起來稍微成熟點的條紋襯衫，但依舊掩飾不住那股子與周圍許多“老油條”們格格不入的青春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被聚焦的緊張感。

他能感覺到，從他踏入會場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如同探照燈般掃射過來。這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敬佩，有期待，當然，也少不了那麼一兩個帶著點“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蹦躂多高”的複雜意味。

“喲！林組長！這麼低調幹嘛？往前坐啊！”老張端著他那標誌性的、泡著不明黑色物體的超大號保溫杯，一屁股坐在林遠旁邊，嗓門洪亮得足以蓋過半個會場的嘈雜，順便把“林組長”這三個字喊得字正腔圓，生怕別人聽不見。

林遠頭皮一陣發麻，尷尬地笑了笑：“張老師，您就別拿我開涮了，這不還沒宣佈呢嗎。”

“嗨！板上釘釘的事兒！”老張大手一揮，一副“內部訊息我門兒清”的架勢，湊近了壓低聲音，“聽說校長為了你這事兒，專門跟局裡拍了胸脯！你小子，現在是咱們學校的重點保護動物，得往前坐，接受檢閱！”說著，還故意用肩膀拱了林遠一下。

林遠被他拱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在老張“押送”般的目光下，往前挪了幾排，感覺後背都快被那些目光灼出洞來了。

會議在教導主任千篇一律、催人入睡的開場白中開始了。總結上學期，佈置新學期任務，強調師德師風，加強安全教育……流程如同複製貼上，臺下老師們或神遊天外，或偷偷批改著假期作業，或研究著新學期的課程表，狀態各異，唯獨對“開會”本身保持著高度統一的消極怠工。

林遠也微微有些走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嶄新的筆記本。直到校長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整個會場那慵懶散漫的氣氛，才為之一肅。

校長照例說了些鼓舞士氣的話，然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在上個學期，我們青雲中學，湧現出了一批愛崗敬業、成績突出的優秀教師。他們默默耕耘，無私奉獻，為學校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臺下響起了例行公事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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