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空間比人事科稍大，但也算不上寬敞。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臉上堆砌著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恰到好處的笑容，熱情中帶著審視。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可鑑，穿著件熨燙得筆挺的淺藍色條紋襯衫，小肚子被皮帶勒得微微鼓起。他就是教導主任，王主任。

“哎呀！歡迎歡迎！小林老師是吧？可算把你盼來了！” 王主任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熱情地伸出手。他的手溫熱、厚實，握著林遠的手上下搖晃了幾下，力度適中，既顯熱情又不至於過分親暱。但林遠敏銳地捕捉到他那雙精明的、藏在笑紋後面的小眼睛，正飛快地在自己身上掃視著——從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到略顯稚嫩的臉龐，再到那身透著“剛畢業學生氣”的穿著。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新同事，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剛採購進來的、價效比未知的新裝置。

“王主任好。” 林遠努力回以一個同樣熱情（但可能略顯僵硬）的笑容。

“坐，快坐！” 王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坐回他那張看起來頗為舒適的真皮轉椅裡，發出輕微的皮革摩擦聲。“一路過來辛苦了吧？我們青雲中學啊，位置是稍微偏了點，但勝在……嗯，接地氣！學生嘛，也都很活潑，充滿活力！” 他打著哈哈，巧妙地避開了“環境差”、“學生難管”等敏感詞。

“年輕人，有衝勁，有想法，好！非常好！” 王主任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笑容依舊燦爛，語氣帶著一種領導特有的、語重心長的鼓勵，“我們學校啊，現在最缺的就是像你這樣有知識、有朝氣的新鮮血液！正是需要你們發光發熱的時候！”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精光一閃，話鋒似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陷阱，“尤其是，我們這裡‘鍛鍊機會’特別多！對年輕人成長特別有幫助！”

“鍛鍊機會多？” 林遠心裡咯噔一下。這個詞聽起來怎麼那麼像“髒活累活沒人幹，都歸你”的委婉說法？

王主任顯然沒打算深入解釋什麼叫“鍛鍊機會”。他話頭一轉，開始介紹學校情況，語速快得像在唸超市打折廣告：

“我們學校呢，歷史悠久（林遠內心：看出來了，教學樓都包漿了），底蘊深厚（看著牆上那幅褪色的‘天道酬勤’書法作品），師資力量嘛，也在不斷加強（他掃了一眼門口，彷彿在確認沒人偷聽）……目前高中部三個年級，每個年級八個班，學生嘛，各有特點（林遠：您真委婉）……教學任務呢，肯定是飽滿的（林遠：懂了，課多），班主任工作呢，也是教師成長的重要環節（林遠：懂了，要當班主任）……”

他滔滔不絕，說的都是些冠冕堂皇、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套話，核心思想就一個：我們學校很好（雖然看起來不咋地），你來了要好好幹（尤其是那些沒人願意幹的活）。至於學校具體什麼情況，學生到底啥樣，班級怎麼分配，他一概語焉不詳，彷彿那些都是細枝末節，不值一提。

“好了，基本情況就是這樣。” 王主任終於停下他的“官方發言”，臉上的笑容彷彿焊上去的一樣牢固。他動作麻利地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表格，又拿起桌上的公章，“啪”、“啪”幾下蓋好，遞給林遠。“小林啊，手續都齊了！這是你的課程安排和工作須知，先看看。宿舍安排……嗯，學校暫時週轉房緊張，你先克服一下，自己解決住處，等有了空位第一時間通知你！年輕人嘛，吃點苦是福氣！”

林遠接過那幾張還帶著油墨味的紙，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他低頭看向那張至關重要的課程表。

高二（7）班 - 語文 - 週一到週五 - 上午第1、3節，下午第1節（週一、三、五）

高二（1）班 - 語文 - 週三、週五 - 下午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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