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四年的冬天,似乎比洛陽的人們記憶中任何一個冬天都來得更早,也更固執一些。剛過立冬,呼嘯的北風便卷著細碎的雪粒,提前叩響了中原的門戶。皇城欽天監那座高聳的觀象臺上,身著厚厚棉袍的監正和幾位靈臺郎,望著陰沉得彷彿要壓到飛簷上的鉛灰色天空,以及儀器上那些異於往年的讀數,眉頭鎖得比天上的烏雲還緊。
“監正大人,”一位年輕的靈臺郎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哈著白氣,指著渾天儀旁一份厚厚的記錄冊,“連續三年了,冬至日影長度皆較《麟德歷》推演為長,去歲冬至日影較永徽二十年長了近一寸半。今歲觀測至今,北風凜冽日數、寒潮南下次數、乃至黃河凌汛日期,皆較往年提前且劇烈。這……恐怕非是偶然。”
老監正鬚髮皆白,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彷彿都藏著風霜。他默默翻看著過去五年的氣象、物候記錄,以及各地報上來的異常天象(如彗星、日暈)彙總,又抬頭望了望灰濛濛、不見星斗的天穹,半晌才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天道幽遠,難以盡窺。然觀近年星象位移、氣候異常,老朽忝居此位,不敢不報。陛下聖明燭照,或已從別處有所察覺。我等且將觀測資料、與前朝記錄比對之結果,並附上謹慎推斷,如實具表上奏吧。記住,只述現象與資料,慎言災異,更不可妄測天意人事關聯。”
幾乎與此同時,來自帝國北方邊疆的數道加急奏報,正沿著完善的驛站系統,穿過風雪,以比平日更快的速度向洛陽飛馳。這些奏報並非邊關告急的烽火文書,卻同樣沉甸甸地壓在驛卒的背囊裡,也即將壓在帝國決策者的心頭。
朔州(今山西北部)刺史的奏報寫道:“……州境去歲秋糧即因夏旱秋霜略減,今歲九月末突降酷寒,晚禾未及盡收便遭凍害,收成恐再減兩成。長城沿線懷仁、馬邑等縣,半農半牧之民,牲畜越冬草料儲備不足,已有零星貧戶請求官府賑貸或允其南遷暫避……”
雲州(今大同附近)都護府兼管民政的官員奏稱:“……今冬寒甚,邊軍冬衣消耗較往年增三成,炭薪採購價昂。轄內部分歸附蕃部(指之前降附或內遷的草原部落),其夏秋牧場水草不豐,牲畜膘情本就不佳,此番嚴寒,恐有大量倒斃之虞。彼等已數次請求開放邊境榷場,允其以皮貨、牲畜換取糧食、布匹、茶葉,甚至請求預支明年互市額度……”
幽州(今北京及河北北部)方面則彙報了渤海灣沿岸的異常:“……漁陽、平谷等地,十月末即見海岸結冰,較往年早半月有餘,近海捕撈業受損。北平行營轄下軍鎮,亦報今冬取暖、防凍物資需求大增……”
這些奏報在數日內陸續抵達洛陽,擺在了通政司的案頭,經初步分類整理後,迅速呈遞至政事堂和皇帝的御案。正在逐步接管更多日常政務的太子袁謹,首先看到了這些來自北方的“寒流”。他放下手中關於江南漕糧調運的文書,拿起這幾份帶著凜冽氣息的奏報,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立刻帶著奏報去見父皇。暖閣裡,永徽帝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身上蓋著厚厚的絨毯,旁邊的炭盆燒得很旺。年過六旬的皇帝,對這個異常寒冷的冬天感受尤為明顯,腿腳的老寒腿似乎也比往年更早地開始隱隱作痛。聽到太子進來,他睜開了眼睛。
“父皇,北邊幾州急報,情形似乎……不太妙。”太子將奏報簡要陳述了一遍,重點提到了秋糧減產、邊民困苦、歸附蕃部壓力以及邊軍後勤負擔加重等問題。
永徽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他示意內侍將炭盆撥得更旺一些,然後緩緩道:“欽天監前日也有密奏呈上,言及近年天象氣候異常,寒氣南侵。朕原本還存幾分僥倖,以為是偶然小變。如今看來,地方奏報與天象觀測兩相印證,這寒潮,恐怕非是一時一地之厄了。”
他掙扎著坐直了些,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帝國疆域圖,落在長城那條蜿蜒的弧線上。“北方邊地,本就地瘠民貧,氣候苦寒。農耕與游牧交錯,生計艱難。稍有天時不順,便是雪上加霜。邊民困苦,易生離亂;歸附蕃部若衣食無著,則懷異心;邊軍困頓,則邊防鬆弛。此連鎖之弊,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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