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洞口前面。洞內吹出來的空氣是涼的,帶著地下水系特有的溼度和礦物氣息,其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辨認的苦味。未雲裳的巽風壺在靠近洞口的時候猛然加速旋轉,青色的氣流從壺口噴薄而出,形成一道比平時厚了將近三倍的環形屏障。幽淵壺和玉衡壺在帆布袋裡各自亮了一下,隔著布袋透出一青一灰兩色光暈,像兩隻在袋中同時被驚醒的眼睛。她將令牌舉起來,對準洞口深處。令牌的水紋旋渦在指間劇烈地震顫了一瞬,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住了一樣,驟然停轉。旋渦的紋路全部歸攏到中心一點,靜止成一枚深藍色的圓點。那個圓點所指的方向,正對著洞口深處某個精確的、還看不見的位置。未雲裳將令牌收回腰間,轉頭看了君墨軒一眼。兩個人並肩走進了洞口。頭頂上,窪地邊緣那棵大樹底下,李嚮導的第二根菸在暮色中亮了一下,然後被掐滅了。
溶洞內部的通道比他們預想的寬闊得多。
洞口之後是一段高約七八米的天然甬道,穹頂上垂掛著密密的鐘乳石,被地下水侵蝕出的紋路在離火壺的橙光照耀下泛著潮溼而溫潤的光澤。地面是一條被人工修整過的石徑,寬度約兩米,表面被水流沖刷得平整而光潔,像一層被反覆打磨了太久的石板路。石徑兩側的低窪處有細流緩緩流淌,水質清澈見底,底部沉積著一層暗紅色的、像鐵鏽般的礦物質顆粒。越往深處走,空氣越乾燥,那股從洞穴深處滲出來的苦味也越來越濃,像某種被密封了太久的草藥被重新翻開時釋放出的氣息。
未雲裳走在前面。巽風壺的青光從她胸前透出來,將前方石徑的轉折和坡度的變化照得清晰分明。令牌被她握在左手中,水紋旋渦已經完全停轉了,但令牌本身的溫度卻隨著深入而逐漸上升,從溫熱到微燙,像一枚被放在爐邊慢慢烤熱的銅錢。她注意到石徑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處人工鑿出的壁龕,壁龕不大,約一尺見方,深度不到半尺,裡面空無一物。但壁龕的內壁表面殘留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某種被燃盡了的物質留下的餘燼。她在一個壁龕前面停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湊近鼻尖。氣味是她熟悉的——焚燒過的符文紙的殘留。金錡暗山在這裡連續燃燒過很長時間的符文,將符文紙的灰燼留在了壁龕裡,作為一種持續性的、週期性的儀式痕跡。
君墨軒在她旁邊停下來,將離火壺舉高了一些照亮石壁的上方。壁龕上方有一行極淺的刻字,用的還是那種曲婉連綿的古體字。未雲裳辨認了片刻,讀出了其中的幾個字:“……以魂為引,以血為薪,以氣為脈……”後面的字被水侵蝕得模糊不清了。她收回手指,繼續往前走。
石徑在深入大約三百米之後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最終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石階前斷了。石階比之前的人工石徑更粗糙,像是直接在石灰岩上鑿出的簡易踏步,邊緣沒有經過打磨,稜角分明。石階兩側的崖壁上出現了大量的符文刻痕,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巖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覆蓋面積比貴州那間石室裡的銅板要大了幾十倍。這些符文的顏色和之前看到的不同——大部分呈現暗灰色,處於熄滅狀態,但有少量幾行還亮著極微弱的暗紅色光,像灰燼中尚未完全冷透的餘燼。未雲裳蹲下來仔細觀察了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她的巽風壺靠近石壁時,青色的氣流被那些暗紅的光吸引了一瞬,然後被排斥開來。“這些符文還在執行,但功率很低。它們不需要外部觸發就能維持這個狀態,是靠地氣本身作為能源在持續運轉。金錡暗山設計的這套系統比前面兩處更完整,它具有自我維持的能力。”
君墨軒也蹲下來,將離火壺靠近那些暗紅色的符文。橙光和暗紅色的光在石壁上交疊了一瞬,那些符文在離火壺的照射下猛然亮了一下,亮度提高了將近一倍,然後緩緩回落到原來的水平。“它在吸收離火壺的熱力。這些符文不光靠地氣運轉,它們也吸收法器發出的能量作為補充。如果四件組器同時出現在這個空間裡,符文系統會被全面啟用。”
未雲裳站起來。她將令牌舉在面前,對準石階下方的方向。令牌表面的深藍色圓點此刻正持續地、有節奏地脈動著,像一顆微縮的心臟在指間跳動。頻率和石壁上那些暗紅色符文的閃爍節奏之間存在著一種正在逐漸同步的關係。“入口在下面。這些符文是金錡暗山設的屏障層,用來保護深處的核心節點不被外界干擾。但它們已經運行了太久了,大部分功率已經被消耗掉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層在維持。”
他們沿著石階繼續往下走。石階的級數很多,每走十幾級就要轉一個彎,彎道處的巖壁上都有小型的符文簇,像路標一樣指引著方向。越往下走,空氣的溫度越高,溼度也越重。石階底部的終點是一扇石拱門。拱門的形狀和覺華塔地下那間石室的門幾乎一樣,門框上刻著一圈連續的波浪紋。拱門內部透出來的光不再微弱——那是一種深沉的、均勻的暗紅色光芒,像一爐正在緩慢燃燒的炭火被放在了一隻巨大的石甕裡,光芒透過甕壁的裂隙滲出,照亮了拱門內外約一丈的範圍。未雲裳在拱門前站定,將令牌從手中放下。令牌懸浮在她掌心前方約半尺的位置,表面的深藍色圓點亮度達到峰值,脈動頻率與拱門內部的紅光完全同步。
她跨過了拱門。
石室內部的空間比她預想的要小一些,但穹頂極高,向上延伸了約四五丈,穹頂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天然孔洞,暗紅色的光芒從孔洞中持續地傾瀉下來,在石室地面中央投射出一個直徑約兩丈的圓形光斑。光斑的正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的造型和銅官窯地下那間石室裡的石臺幾乎相同,但尺寸更大,材質也更精良——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石質中摻雜著暗紅色的礦物顆粒,在內部光芒的映照下像一片被凝固的、正在緩慢燃燒的星雲。石臺上放置著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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