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清晨出發的時候,銅官窯的江面上籠著一層薄霧。
君墨軒和未雲裳在山腳與歐陽墨笙碰面。歐陽墨笙沒有送行的意思,只是站在楚街牌坊下面遞過來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兩包茶葉、一罐桂花蜜和一塊她用粗布裹好的老薑。她說路上溼氣重,煮水的時候切兩片進去。君墨軒接過布袋掛在肩上,未雲裳已經轉身往南面山道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她肩上用靛藍棉布裹著幽淵壺,胸前懸著巽風壺和玉衡壺,令牌和兩枚銅環貼著鎖骨下的皮膚。晨霧將她的白髮和法器發光交織成一團模糊的暖色光暈。君墨軒跟上去,步伐和她平齊,在霧氣中沿著湘江上游的方向走遠了。
歐陽墨笙站在牌坊下目送他們的背影被霧吞沒,然後轉身朝楚街七十八號走去。書亞茶室二樓的窗臺上,那枚銀簪在晨光中安靜地擱著,簪頭的玉蘭花瓣泛著微弱的、像舊夢殘片般的柔和光澤。
第三天天色擦黑的時候,他們到了湘西礦區外圍的一個小村鎮。鎮子不大,沿著一條窄河谷鋪開,幾十戶人家,青瓦木牆,有零星的炊煙從屋頂升起。未雲裳在鎮口停住,令牌在她口袋裡溫熱地振動著,頻率不高但持續,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敲擊她腳下這片土地。礦區在鎮子西北方向約六里路,山背後。地脈的斷痕在那裡清晰得像一道被刀劈開的傷口。
他們連夜進山。山路越往裡走越窄,路基從碎石變成了被採礦車反覆碾壓過的礦渣,踩上去嘎吱作響。兩側的山坡上出現了零星的廢棄礦洞,洞口被封了一半的磚牆堵著,磚縫裡長出野草和藤蔓。月光在礦區破碎的地形中照出明暗交錯的溝壑,廢棄的機械部件散落在各處——一截鏽斷的鋼軌、一隻翻倒的礦車、一堆被雨水沖刷得稜角圓滑的碎石。幽淵壺在未雲裳肩頭微微亮著碧色的光,將路面的坑窪和障礙照清楚了一些。
再走了約二十分鐘,令牌的溫度驟然升高了一截。未雲裳停住腳步,將令牌從口袋裡取出來託在掌中。水紋旋渦正在急速旋轉,中心點偏轉了一個極細微的角度,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朝某個方向偏移。她順著偏移的方向往山坡上走了約十步,在一塊半埋在碎石中的碑石前蹲下。碑石是青灰色的,表面風化得厲害,刻字大半已經被磨平了,但剩下的殘畫中隱約可見一行數字,像一個座標或日期。君墨軒蹲在她旁邊,將離火壺湊近碑石表面。橙光照亮了碑面上殘餘的刻痕,那些數字的筆畫不算規整但很有力,像一把被握得太久的刻刀留下的筆鋒。他辨認了一會,說:這個座標格式不是礦區的工程標號。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地脈節點的標記方式。金錡暗山的人用同樣格式標記過銅官窯地下的那處陣基。
未雲裳將令牌貼在碑石表面的數字殘痕上。令牌在接觸碑石的瞬間震顫了一下,然後水紋旋渦從旋轉狀態忽然變成靜止,像一件正在等待的器物終於辨認出了另一個相同語言寫的字元。她站起來,將令牌收回口袋,目光投向碑石後面的山坡方向。碑石所指的節點不是礦區本身,是在礦區主礦脈的下方大約二十米的深處。他在這裡設了一個錨點,用來拉拽銅官窯和這處地脈之間那一段。過去五年裡,他在透過這個錨點從銅官窯的地脈中緩慢抽走了一部分地氣,輸送到第三個地名所在的西南方向。
君墨軒也站了起來,離火壺在他手中亮了一下。抽走之後送去了哪裡?
未雲裳搖了搖頭。錨點的殘跡只能告訴我往那邊去了,但不知道具體停在哪裡。她停頓片刻,從肩頭解下幽淵壺,將碧光從壺口引匯出來鋪展在地面上。碧光沿著山坡向下蔓延了大約兩丈遠之後,在某一個位置忽然被什麼東西折了一下,像光遇到了一層透明的水晶面發生了折射。未雲裳順著折射方向走過去,在那片位置的地面上蹲下,用手撥開了表面的碎石和浮土。土層下方大約兩寸深的地方,露出一片金屬板。金屬板是銅質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暗綠色,板面上刻著一段她讀不太懂的符文序列,序列的末端是一個她認得的標識:三條平行的波浪線首尾相連成環。金錡暗山的印記。
君墨軒走過去蹲在金屬板旁邊,將離火壺靠近板面,用餘熱烘了一下表面的氧化層。暗綠色消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清晰的刻痕。他把金屬板埋在錨點附近,裡面存了一段他設定的程式——每隔一段時間啟動一次抽吸動作,持續五年。現在四件組器歸位,銅官窯地脈已經穩定了,這個錨點如果還在自動執行,會造成兩地之間的地氣壓差,導致銅官窯新補好的地脈被反向拉扯。他抬起頭來看她,需要關掉它。
未雲裳已經從胸前的三件組器中取出了玉衡壺,將灰白色的光對準金屬板上的符文序列。光接觸到符文的瞬間,板上那些暗綠色的銅鏽從邊緣開始捲曲剝落,像一層乾燥的舊漆被熱風從表面吹起來。片刻之後,符文序列清晰可見。灰白色光重新將符文逐行覆蓋了一遍,金屬板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深處的管道重新通流後的嗡鳴。符文在嗡鳴中依次熄滅,從最後一排開始向前,像蠟燭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左到右依次吹滅。最後一組符文熄滅後,金屬板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暖意,像剛剛關掉電源的機器在餘溫中慢慢冷卻。
未雲裳將玉衡壺收回銀鏈上。她蹲在原地,看著那塊金屬板的符文在熄滅後逐漸恢復暗綠色的原貌。令牌在她的口袋中溫度緩緩下降,像做完了它該做的那份工作後終於可以休息。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第一個節點關閉了。銅官窯和這裡之間的抽吸通道斷了。
君墨軒也站起來。他將離火壺收回懷中,目光掃過礦區山坡上那些破碎的礦洞和散落的機械殘骸。金錡暗山在這裡留了一個自動執行的錨點,用五年時間從銅官窯抽走地氣。抽走的量如果全部輸送到了第三個地名所在的位置,那他在那裡可能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地氣儲備——足夠在短時間內啟用一次大規模的地脈重組。他停了一下,看著未雲裳。月光從雲層縫隙中落下來,照亮她側臉上一道淺淡的、被礦區的風沙磨出的細小灰痕。她伸手用指背擦了一下那道灰痕,放下手。那貴州那一站就更不能跳過了。要搞清楚他在中間這段路上是不是設定了傳遞節點。如果存在中繼,要一併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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