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地面的圓環印跡就重新裂開了。

未雲裳從洞口探出頭來的時候，月光正好移到了平臺正上方。她的白髮從洞口的幽藍色光暈中升起，像一束被深水浸泡過後撈上來的銀絲。她雙手撐著洞口的邊緣翻身上來，動作輕而穩，但君墨軒注意到她起身時右手在石板上撐了一瞬才鬆開，像指關節需要那一瞬的借力才能完全伸直。他站起來，走到洞口邊緣。圓形石板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低沉的石門咬合聲，圓環印跡重新隱入青石板的紋理中，和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體。

未雲裳在平臺上站定了。她手裡攥著那枚銅質指環，指環的邊緣在她指縫間露出一線暗金色的弧光。那封信已經被她摺好放進了內側衣袋裡，緊貼著巽風壺和令牌。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湘江水面上的月光上。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但君墨軒聽出那平穩的下面有一層極其細密的、像瓷胎在燒製前被反覆揉壓過的肌理紋路。地門裡面的東西不多。一枚簪子，我母親的。一封信，她寫的。還有這枚指環。她將攥著指環的那隻手攤開，掌心朝上，讓君墨軒看到那枚暗金色的銅環。內圈刻著字——曾氏書亞與未氏健行，永以為好。書亞是我母親的名字。健行是我父親。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月光將她的瞳孔照成一種介於深藍和黑之間的顏色，那層顏色裡面沒有水光，沒有波動，只有一道極淡的、像遠處火焰在冰面上反射出來的微弱光斑。我父親和母親，都是物理學家。一個研究量子場論，一個研究地磁與地層結構之間的關聯。我八歲那年，他們帶我去了美國阿斯彭。他們說那裡的雪場下面有一層特殊的地磁異常帶，母親想實地取樣檢測。我們在滑雪場待了五天，第五天下午，直升機來接我們返程。起飛的時候天氣還好，飛了不到二十分鐘，暴風雪突然壓過來了。

她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微微側過頭去看向湘江的方向，像在從水面上的光紋裡找回某個畫面的邊緣。直升機墜進了山谷。我只記得旋轉、撞擊、碎片飛過眼前的畫面。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在醫院的病床上。父母在同一家醫院裡，隔壁病房，兩個人的體徵監測都還在，但都醒不過來。醫生說顱腦損傷加上低溫缺氧，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家醫院後來告訴我，有一家研究機構願意全額承擔父母的醫療費用，條件是必須留在他們的指定醫療機構接受觀察和後續治療。我那時候還太小，什麼決定都做不了。等到我長到能自己做決定的年紀，他們已經把所有法律手續都走完了。監護權、醫療決定權、出入境限制——全都收在了那個機構的名下。

君墨軒站在她面前。月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分成了明暗兩半。他聽她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所以後來你每一次回國、每一次離開、每一次變更身份，都是在繞開那個機構的監控。

未雲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從衣袋裡抽出那封信，折開，將第三頁翻到最末一段指給他看。母親在信裡寫了一段話——我三次去美國想把你父親從那個機構裡帶出來，三次都被拒了。第三次拒絕我的時候，他們的法務總監直接告訴我說，如果我再試圖強行接觸患者，他們會永久取消我的探視資格。我回來之後查了那家機構的背景，發現它的資金鍊和境外一家研究地脈物理的基金會重疊。金錡暗山當年離開銅官窯之前，曾經警告過我一句——他說，那家基金會如果拿到你父親的地脈研究資料，整個南方地脈的走向都會被重新編織。他讓我保護好你父親在失事前寄出的那封信。那封信他沒有拆，他替你留在了地下。未雲裳將信紙摺好放回去，抬起頭來看著君墨軒，金錡暗山不是我父親。他是研究地脈巫術出身的，我父親是研究地脈物理的。兩個人研究的是同一件事物的兩面——可感與不可感，可測與不可測。但我父親失事之後，金錡暗山沒有拿走那封信。他把信留給了我。

君墨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握著信紙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壓著紙面邊緣，力道均勻，沒有顫動。那封信，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未雲裳將信紙從信封底部的夾層中抽出一張額外摺疊過的紙頁。紙頁比信封裡面的信紙更薄更脆，邊角已經泛成了深褐色，像被時間氧化過太多次。她展開那張紙，沒有看上面的字，只是將它舉在月光下，讓君墨軒能看到紙面上那一行行整齊而細密的鉛筆字跡。鉛筆的線條在幾十年後依然清晰可辨，筆劃盡頭帶著一種物理學家特有的、每個符號都精確對齊的乾淨。

我沒有讀完。母親在信裡說，這張紙上的內容必須等我自己準備好了再讀。她說信裡的東西，會讓我知道那家基金會為什麼非要扣留父親不可。未雲裳將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夾層裡，然後將整封信收進口袋。她摸了摸那兩枚並排貼在她胸前的銅質指環，暗金色的弧光在她指尖的觸碰下微微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我現在還不想讀。我要先知道他們在哪家醫院，那家機構的法人是誰，背後的資金鍊從哪裡來。我已經等了很多年，再等幾天無所謂。

君墨軒看著她的眼睛。月光在她的瞳孔深處重新凝聚成一片穩定的、平靜如深水般的光點。那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正在收緊的、像繩索被一圈一圈繞到絞盤上的專注力。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那家機構的名字，記下了嗎？

未雲裳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極小極平整的紙片，展開，上面是幾行列印體的英文字母和數字。她將紙片上的內容在月光下看了一遍，然後收回去，聲音平直：記錄下來了。回去之後讓霍局長查底。美國的線索，749局的外聯渠道可以摸到邊緣。我需要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家醫院，那家機構的法人是誰，背後的控制鏈延伸到什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