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嶽跨過那道門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他走到兌付櫃檯前面,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折得整齊的合同,遞過去。歐陽墨笙接過來,翻到首頁看了一眼合同編號,然後在系統裡調出了對應的兌付資訊。她打印出兌付確認單,簽了字,推到魏成嶽面前。整個流程不到三分鐘。魏成嶽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張確認單上歐陽墨笙的名字,手指在單子邊緣按了一下,然後摺好放進公文包。他轉身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晁總讓我跟你說——他那邊正在查一件事,關於金錡暗山在海外控制的另一條資金鍊。如果查出來了,他會讓人把資料送到749局。他說這是他欠你們的。
歐陽墨笙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魏成嶽的背影消失在楚街的人流中。陽光從門口的玻璃上斜切進來,將她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照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拿起手機給君墨軒發了一條訊息:魏成嶽來了,辦了兌付。他說晁海文在查金錡暗山海外另一條資金鍊。
君墨軒的回覆很快就到了,只有一行字:霍局長也收到了。晁海文前天從北京寄了一份加密件到749局。內容我看過了——金錡暗山在東南亞某國註冊了一個地下礦權公司,該公司名下有一片礦產勘探區塊。區塊的經緯度座標,和巽風壺感應到的西北偏西方向誤差不超過兩公里。
歐陽墨笙放下手機。她走到門口,看著楚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正在搬貨的商鋪租戶,有帶著孩子來逛的年輕夫妻,有幾個穿著工裝的維修人員正蹲在一盞仿唐路燈下面更換燈泡。這條街活了。它從一個飽含陰謀的、賬面上裂痕密佈的空殼,變成了一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後廚炒菜、有孩子笑著從石板路上跑過的街。
當天傍晚,君墨軒和未雲裳在麻潭山的山腰上坐了很久。入秋之後天黑得早了,太陽落山之後餘暉在湘江的水面上鋪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暖色,然後被夜色一點點吞掉。兩個人坐在山腰一處被野草覆蓋的緩坡上,面前的石頭上放著兩隻茶杯,杯裡的茶已經快涼了。君墨軒將離火壺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面上,橙光在暮色中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圓。未雲裳的巽風壺懸在她胸前,青灰色的氣流以緩慢的速度旋轉著,比前幾天活躍了一些——像感應到了越來越近的東西。
它在靠近。未雲裳說。她沒有轉頭看君墨軒,目光落在遠處西北方向的群山輪廓上。那層輪廓在暮色中是一排深淺不一的灰藍色,再遠處和天空的邊界模糊成一片。今天下午比早上近了一截。具體的距離我量不出來,但如果按照這個速度,大約三四天之後,它會到達銅官窯地脈的外緣感應範圍。然後它會停住,確認巽風壺的位置,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君墨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的茶入口時微澀,但他沒有放下,握著杯壁感覺那層涼意。到了之後,你準備怎麼做?
未雲裳沉默了幾秒。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巽風壺,壺口的氣流在她注視下微微旋緊了一瞬,像在回應。如果它來找的是巽風壺原來的主人——那我就在它面前站著,讓它看清楚我不是。然後告訴它,它原來的主人不在了。但我可以替她把這把壺繼續用完它該走的路。
君墨軒側過頭看著她。暮色將她的側臉染成一片柔和的暗金色,白髮在晚風中貼著額角和耳廓輕輕拂動。巽風壺的光映在她眼底,將她的瞳孔照成一層淺青色的半透明質地。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說:如果它不接受呢?如果它看到你不是它原來的主人之後,反而要攻擊你呢?
未雲裳轉過來看他。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平靜的、像是知道自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而準備好的弧度。巽風壺會擋。你手裡的離火壺也會擋。你擋在中間的時候,它會先攻擊你。所以你要站在我身後。我可以把巽風壺的氣流全部調成防禦狀態,你在後面用離火壺做後盾。如果第四件要打,它面對的是我和你在同一根線上的兩股力量。同源組器的對抗,只要我們不分開,它打不穿我們。
君墨軒沒有說話。他將那隻涼了的茶杯放在石面上,右手伸過去,落在她撐著石面的那隻手旁邊,大約一寸的距離。他的指尖朝向她的方向,但沒有觸碰。她在暮色中低下頭,看著那隻停在旁邊的、掌心朝上的手。她沒有看他的臉,但她的手從石面上抬起來,翻了一個面,掌心朝上,放在他手邊同樣一寸的位置。兩隻手掌中間隔著一線窄窄的、幾乎不存在的光隙,誰也沒有前進一步去填滿它。但它們都在那裡,朝向彼此的方向,像兩片被同一個風源吹動的葉子停在了同一根樹枝的末端。
三四天。君墨軒收回手,端起涼茶一飲而盡,那就等它來。剛好夠我們把產權證第一批發完、把專案公司的股權結構徹底清理乾淨、把尉遲那筆關聯基金的投資款全部入賬。到時候第四件來了,我們不忙不亂,站在一塊完整的土地上面接它。
未雲裳也端起自己那杯涼茶,喝完了最後一口。她將空茶杯放回石面上,站起來,白髮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君墨軒跟著站起來,拾起離火壺收回懷中。兩個人並肩沿著山腰的野草坡往下走,麻潭山腳下的銅官窯建築群在最後一縷餘暉中泛著暖青色的光,楚街上已經亮了燈籠,一串串暖紅的光沿著石板路鋪展開去,像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星河。遠處西北方向的群山已經沉入了夜色,什麼也看不見。但如果仔細感知,極深的地脈中有一道細窄而持續的壓力正在緩慢地、一步不停地向這個方向推進。像一隻行走了一千年之後終於聞到了熟悉氣息的動物,正朝著光源的方向張開它的感知,一點一點地,挨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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