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墨笙點了點頭，掏出手機開始安排。她的動作利落、準確，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君墨軒站在她身側，看著她低頭打字時垂下的睫毛和被暮色染成暖色的側臉，然後收回目光，轉向未雲裳。後者已經退到了距離攪拌站至少五十米遠的位置，巽風壺的旋轉方向已經在她的主動調節下恢復成了正常的從左向右。她站在那裡，白髮被傍晚的風吹得微微揚起，目光落在一片什麼也沒有的虛空裡，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再來的畫面，或者確定它不會再來了。

君墨軒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面對著湘江的方向，江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金紅色的光。你剛才在感知的時候，除了看到沈渡和金錡暗山的畫面，還感覺到別的了嗎？

未雲裳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角那層薄薄的疲憊被餘暉照得清晰了一些。感覺到了。第三件組器傳遞過來的訊號裡，除了沈渡的神識印記和金錡暗山的影像殘留，還有一絲很淡的、不屬於這兩個人的氣息。那絲氣息的質地和我的巽風壺有點像，但不完全是。像同一根藤上開出的另一朵花。

君墨軒明白她在說什麼。第四件。第四件組器可能在另一個地方，但那絲氣息透過某種地下地脈的傳導，被第三件組器接收到了，然後透過共振傳遞給了巽風壺。不完整的資訊鏈——一個片段，一個座標，一個方位。他用腳在地面上劃了一條線，線的方向指向西北。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長沙城的夜燈正在次第亮起。再往遠處去，是更廣袤的、被群山和河流覆蓋的內陸腹地。

你覺得第四件在哪？

未雲裳沒有回答。巽風壺在她胸前安靜地懸著，壺口朝下，壺身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壺嘴的方向恰好指向西北偏西。那個角度精確到像一根羅盤的指標在等待磁場的對齊。她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開口，聲音和暮色一樣低：它在找我們。

君墨軒站在她身邊，離火壺在他懷中溫暖地搏動著。他沒有追問。只是和她一起看著那個方向，看著暮色從西邊一層一層地合攏過來，將長沙城的燈光從地平線上托起來，託成一片正在燃燒的琥珀色棋盤。遠處攪拌站的圍擋在餘暉中立著，安靜得像一座墓碑。地下七米處，那隻深碧色的玉壺正躺在石臺上，水從石臺裂隙裡滲出來，在壺底周圍聚成極薄的一層，水面上映著石室頂部一盞極暗的、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燈。燈光晃動了一下。地下南側的那條通道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比蝸牛還慢——向南爬行。它沒有聲息，沒有震顫，沒有溫度變化。但它確實在移動。

紫霆的訊息在晚上八點十七分彈出。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即時熱成像圖。圖上顯示攪拌站南側地下淺層有一道約半米寬的低溫軌跡正在緩慢移動，方向指向湘江灘塗。軌跡的移動速度大約每分鐘兩米，勻速，沒有間歇。軌跡前端已經越過了攪拌站圍擋的南線，距離江岸灘塗還有大約兩百米。

君墨軒盯著那張圖看了三秒，然後從口袋掏出一隻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伊藤。灘塗方向。目標從地下過來了。速度很慢。你那邊視野怎麼樣？

對講機裡傳來伊藤結衣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夜視裝置已鎖定灘塗全段。退潮期，沙石面露出大約三十米寬。如果他從地下出口出來，會在沙石和江水的交界處露頭。我已經在那片區域布了三枚感應地釘，他腳落地的時候我能收到觸發訊號。

紫霆。你的位置？

另一隻對講機裡傳來紫霆的聲音：我在湘江水面上，一條無動力皮划艇，距灘塗六十米。帶了一把水下訊號槍，如果有東西從水裡走，我能把它逼上來。

君墨軒將對講機別回腰間。他站在攪拌站圍擋外側的一個土坡上，可以同時看見攪拌站和遠處湘江灘塗的方向。夜色已經濃了，江面上只有遠處城市燈光折射下來的碎金色波紋。離火壺在他懷中保持著穩定的溫度，但脈動頻率比白天快了一點點——像在戒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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