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十點五十分。湘江大道輔路。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麵包車熄燈停在路邊的梧桐樹影裡。車裡坐著五個人,都是短髮,深色外套,各自戴著手套。坐在副駕駛位的那個人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前方工地圍牆缺口的方向,那裡有一條臨時夯實的土路通往板房。他握著一根撬棍的橡膠手柄,拇指在柄面上緩慢地搓動。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十分鐘。
而在工地圍牆的陰影裡,虞淵靜已經站了將近四十分鐘。她像一截被夜色均勻浸透的竹子,沒有呼吸的波動、沒有重心偏移、沒有多餘的動作。她的白髮被夜風偶爾撩動一下,隨即又落回原處。她腰間銀灰色鏈子上的三枚銅鈴安安靜靜,紋絲不動。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土路與圍牆缺口相交的那個點上,像一支搭在弦上但還沒拉的箭,瞄準了遠處一片她看得很清楚的虛空。
十一點整。板房的鐵皮門打開了一條縫,一雙手提著一隻黑色檔案袋從門縫裡伸出來,將檔案袋放在門外地上,然後門關上了。土路盡頭,黑色麵包車的引擎低低地嗡了一聲,開始緩緩前移。
虞淵靜動了一下。她從陰影中走出,每一步都輕得像在走一片紙做的橋。她的白髮在身後拖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風從她身邊經過時像被什麼力量分開了,流向她兩側,在身後才重新匯合。她走得不快,但她的身體輪廓在一秒之內從圍牆陰影裡移到了土路中央,恰好擋在黑色麵包車和那袋檔案之間。
麵包車的大燈猛然亮起,兩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夜色照在她身上。駕駛座上的人罵了一聲,油門被踩下去,車頭朝她衝過來。虞淵靜站在原地,左手抬起來,五指微張,掌心對準迎面衝來的車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念了四個字。麵包車在距她不到三米的位置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車頭猛地向下一沉,前輪發出刺耳的制動尖叫,車身橫著滑了半圈,撞在路邊的梧桐樹上。車頭癟進去一塊,發動機蓋冒出一縷白煙。
車裡的五個人摔成一團。副駕駛座上的那個人最先爬起來,推開車門踉蹌著往外衝,手裡的撬棍在路燈下閃了一道光。他還沒來得及站直,三枚銅鈴的餘韻在他耳邊炸開,比尋常的鈴聲低沉、綿長,像鍾在山谷裡被敲響之後久久不散的尾音。他的腳下一軟,撬棍脫手落地,整個人跪了下去。身後車廂裡另外四個人摔出來的時候也遇到了同樣的遭遇——那三枚銅鈴在他們顱腔內引起一陣劇烈的、不可抵抗的生理反應,讓他們全都跪伏在地,無法抬頭。
虞淵靜走到副駕駛座那個人面前,蹲下來,看著他被路燈照亮半邊的面孔。那張臉年輕,方頜,眉骨高聳,嘴唇緊抿。她伸手按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臉轉向光線更亮的方向,目光掃過他左耳耳廓上的位置。沒有銀色耳釘。她鬆開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車裡和地上另外四個人的耳朵。都沒有。銀色耳釘不在車上。他派了人來,自己沒有來。
虞淵靜直起身,白髮在夜風中飄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板房的方向——鐵皮門還關著,黑色檔案袋還放在門口的地上。她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君墨軒發了一條短訊:截住了。五個人。銀耳釘沒來。活口,問不問?
覺華塔石室裡,君墨軒看到這條資訊時,離火壺在他掌心裡亮了一瞬,像一聲讚許的呼吸。他回了一條:問。問完放人。讓他們帶一句話回去給銀耳釘——就說,金先生的信我們收到了。我們的回信,明天法院裁定書裡寫。
他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石室窗外。山下工地圍牆旁邊的土路上,路燈照見一輛撞在樹上的黑色麵包車和五個跪伏在地的人影。虞淵靜站在他們中間,白髮如霜。這盤棋走到這裡,已經不只是棋盤上的子在被移動了。推動棋子的那雙手,開始露出它原本的膚色了。
晁海文的邁巴赫在星期天中午駛入了麻潭山腳下那條土路的盡頭。
車停下來的時候,距離覺華塔的山腳石階還有兩百多米的距離。他沒有讓車繼續往前,也沒有讓司機跟著。他自己開了車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領口微敞,雙手插在褲袋裡,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頭頂的太陽很烈,山路上沒有樹蔭遮擋,他走了一半路的時候前額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看。
他走到塔下平臺的時候,君墨軒已經站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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