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深把那張寫著“聽雨軒,午時三刻,穿灰袍者左袖有墨漬”的草紙揉成團,塞進竹箱夾層時,天剛矇矇亮。他沒燒,也沒扔,就讓它夾在兩頁舊賬之間,像埋一顆沒點火的引信。
晌午前,他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靛青長衫,袖口補丁磨得有些起毛,但整整齊齊。竹箱抱在懷裡,步子不急不緩,拐進崇文坊西街時,正好聽見聽雨軒簷下銅鈴被風撞響。
茶舍不大,幾張梨木方桌圍得疏落,老先生已坐在主位,灰袍左袖果然沾了塊指頭大的墨痕,像是研墨時不小心蹭的。他見齊雲深進來,只微微頷首,沒說話。
齊雲深拱手:“聞君論水策,特來請教。”
這話一齣,幾道目光立刻掃過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輕笑一聲,還有個穿藍衫的年輕書生直接開口:“齊兄若真來請教,不如先答我們一問——四月你尚未名動京師,南溪詩社五月初三便拿了潤筆銀罵你抄襲,這賬,怎麼算?”
齊雲深沒坐下,站在門口笑了笑:“好問題。我正想問諸位——若一個人早在四月就被定為剽竊之徒,為何五月府試還能過三輪考官 scrutiny?莫非那幾十位考官,都是睜眼瞎?”
“scrutiny”三個字他咬得慢條斯理,像是從菜市場討價還價裡學來的腔調,惹得幾個書生差點嗆住茶。
滿座一靜。
剛才提問的藍衫書生臉色變了變,還想開口,卻被同桌人拉了拉袖子。角落裡一個戴瓜皮帽的老夫子慢悠悠吹著茶沫:“這……倒是個茬口。”
齊雲深這才落座,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我不是來喊冤的。我只是好奇——謠言還沒傳開,他們銀子就到賬了。這是未卜先知,還是早有預謀?”
沒人接話。
茶香嫋嫋,窗外樹影晃了晃。一個穿藕荷色直裰的年輕人忽然低聲說:“我上月投了篇《河工辨》,被退了三次,理由是‘不合時議’。可昨兒聽說,南溪詩社一篇罵漕運總督的文章,收了三十兩潤筆。”
這話像往油鍋裡滴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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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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