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與酷寒。才交臘月,北風便如同脫韁的野馬,晝夜不息地呼嘯著刮過紫禁城的重重殿宇,捲起地上殘存的積雪,砸在緊閉的硃紅宮門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
入了夜,這寒意更是滲入骨髓。養心殿的地龍燒得滾燙,卻依然驅不散那從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無孔不入的陰冷。雍正批完最後一沓關於各地落實“攤丁入畝”情況的奏報,已是亥正時分。他放下硃筆,揉了揉因長時間凝神而酸脹的眉心,並未立刻喚人伺候安置,而是獨自踱到窗前,望著窗外被狂風捲動的、混沌的夜色。
殿內燭火通明,映著他清癯而疲憊的側影,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出一道孤峭的長影。蘇培盛悄無聲息地添了新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殿角陰影裡,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剪影。
這樣的夜晚,寂靜得令人心慌。白日的喧囂與決斷都已遠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屬於帝王的孤獨,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緊緊包圍。他忽然覺得,這偌大的養心殿,空曠得有些可怕。
“去長春宮。”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與尋求。
軟轎在寒風中疾行,很快便停在了長春宮門前。殿內顯然還未歇下,溫暖的燈火從窗欞透出,在這凜冽的冬夜裡,像一座引人靠近的孤島。
汪若瀾顯然沒料到皇帝會在這個時辰突然駕臨,她剛將弘曕哄睡,正坐在暖閣的炕上就著燈燭翻看一本前朝筆記。見雍正帶著一身寒氣進來,她連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沾了雪沫的貂皮大氅。
“皇上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外頭風雪正緊。”她語氣裡帶著自然的關切,沒有惶恐,只有一絲訝異。
雍正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暖閣內掃過。炭盆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的檀香氣息。炕几上攤開的書卷,角落裡弘曕小床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還有眼前女子沉靜溫婉的眉眼……一切都與養心殿的冰冷空曠截然不同。
他在炕上坐下,接過汪若瀾遞來的熱茶,捧在手中,汲取著那點暖意。
“睡不著。”他簡單地回了三個字,目光投向窗外。透過糊著厚厚高麗紙的窗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以及風雪撲打其上模糊的影子。
汪若瀾沒有多問,只是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給弘曕的小衣,就著燈火,默默地縫著。針線穿過布料,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良久,雍正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虛無的飄忽:“朕有時看著這漫天大雪,能將這宮闕、這山河都覆蓋成白茫茫一片,便想,這世間萬物,榮辱興衰,在天地眼中,或許……也終究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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