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夏，京城的天色亮得愈發早了。卯時初刻，東方的天際才剛泛起魚肚白，忠順親王府邸的重重樓閣卻已甦醒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不同於市井街巷漸起的煙火氣，王府內的肅穆帶著森然的寒意，連穿梭其間的僕役都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主子，尤其是近來心情極為不佳的王爺。

書房內，鎏金狻猊獸爐吐出的龍涎香，氣息馥郁，卻驅不散那股凝滯的沉悶。忠順親王並未穿著正式的親王袍服，只著一身玄色暗雲紋的常服，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的羅漢床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滑的床沿。他面色陰沉，眼下的烏青顯示昨夜並未安寢，那雙平日裡透著驕橫跋扈的眸子，此刻沉澱著化不開的陰鷙與戾氣。

下首，兩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位是年約五旬、留著山羊鬍的季先生，眼神閃爍，慣出陰損之策；另一位則是四十上下、面白微胖的錢師爺，精於算計，掌理王府部分見不得光的賬目產業。

“說說吧，”忠順親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那何宇的‘速達通衢’，如今鬧到了何種地步？本王聽著，這京城都快改姓何了！”最後一句，已是帶上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季先生上前半步，躬身道：“回王爺，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據各處眼線回報，那何宇不僅未被之前的些許風波挫了銳氣，反而變本加厲。他弄出的那份什麼標準契約，雖有些商號牴觸，但竟也被他推行了下去，如今運轉得似模似樣。更可慮的是，他近來四處活動，與薛家、徽州幫、浙幫等幾家頗有分量的大商號接觸頻繁，似有結盟之意。”

錢師爺連忙補充，語氣帶著痛心疾首：“王爺，若真讓這聯盟結成，‘速達通衢’便不再是孤軍奮戰。薛家是皇商，南北渠道深厚；徽商、浙商財力雄厚，貨通天下。他們若將大宗貨物交由‘速達通衢’承運，不僅咱們暗中掌控的幾家大鏢局生意要一落千丈，就連……就連漕運上那些孝敬，恐怕也要大幅縮水啊！此消彼長，那何宇的財力、勢力，將膨脹到何等地步，實難預料！”

“結盟？”忠順親王嗤笑一聲，滿是譏諷，“他一個倖進的丘八，仗著幾分運氣得了爵位，真以為能在這四九城裡，跟那些盤根錯節了幾輩子的老狐狸平起平坐了？不過是與虎謀皮，遲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季先生搖頭道：“王爺，話雖如此，但觀何宇行事，步步為營，並非魯莽之輩。他結盟，並非空口白話，而是拿出了實利。聽聞他許諾聯盟商號運費優惠、運力優先，甚至……甚至願意共享部分商業訊息。”

“共享訊息？”忠順親王眼神一凜，坐直了身子。他深知，在商場上，有時一條關鍵資訊，價值遠超千金。何宇此舉，無疑是戳中了許多大商號的癢處。

“正是。此乃放餌釣魚的毒計！”季先生陰惻惻地道，“那些商賈逐利，見有此等好處，難免動心。長此以往，若真讓何宇編織起一張覆蓋南北的商業資訊網，其勢將更難遏制。屆時，恐怕就不僅僅是搶些鏢局、漕運的生意那麼簡單了。”

錢師爺壓低聲音：“王爺，還有一事。咱們安插在‘速達通衢’外圍的眼線回報，說他們的車馬隊排程越發頻繁，似乎有意在近期嘗試開通通往山東，甚至江南的線路。若讓其打通南北幹線，這物流命脈，恐怕就要被其扼住咽喉了！”

砰！

忠順親王一掌重重拍在床沿上，上好的紫檀木發出沉悶的響聲，顯示出其主人內心的暴怒。“好！好個何宇！真是好大的狗膽！本王先前只當他小打小鬧，懶得理會，沒想到竟養癰成患，成了氣候！這是要掘本王的根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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