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幾場細雨過後,京城內外綠意更濃,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榮國府內,因探春理家初見成效,加之何宇安然度過危機且聲望愈隆,表面上一派祥和,往來賓客道賀之聲不絕。賈政心情舒暢,賈母也覺面上有光,連帶著府中下人走動都更添了幾分精神。大觀園的工程在何宇的協助下,進展順利,省親別院的雛形已現,引得眾人讚歎。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繁華之下,卻有一個人,心中如同這暮春的天氣,暖意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清冷與惆悵。她,便是賈芸。
這一日,繡莊打烊後,賈芸並未立刻回府,而是獨自一人,坐在後院那棵日漸蔥蘢的海棠樹下。石桌上放著一盞清茶,早已涼透。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光滑的鵝卵石,目光卻怔怔地望著牆角幾叢開得正盛的芍藥,神思早已飄遠。
近來,何宇的名聲如同插上了翅膀,不僅在賈府內部備受推崇,更因南安太妃的賞識和那場風波中的出色應對,名動公卿,儼然成了京中清流士子、乃至部分勳貴階層矚目的新星。寶玉視其為畢生知己,探春得其指點而大展才幹,連北靜王、馮紫英等貴族子弟也常邀其論道。賈芸親眼見證著何宇一步步從寄身繡莊的落魄之人,成長為如今這般風雲人物,心中本該滿是欣慰與驕傲。事實上,她也確實為何宇感到高興,每一次聽到別人稱讚何宇的才華與風骨,她內心深處都會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喜悅。
可是,伴隨著這份喜悅而來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隱憂。這隱憂,源於那日益懸殊的身份差距,源於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門第鴻溝。
她仍清晰地記得,何宇初來京城時,衣衫襤褸,飢寒交迫,是她一碗熱粥、一件棉衣給了他溫暖。那時,他雖然眼神中有種不同於常人的堅毅與智慧,但身份上,他們之間並無太大差別,甚至她這個擁有小小繡莊的“芸姑娘”,在世俗眼中或許還略勝一籌。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商議生意,可以並肩應對地痞的騷擾,可以在昏暗的燈下一起規劃未來。那份情誼,是在患難與共、相互扶持中自然生長出來的,純粹而堅實。
然而如今,何宇是賈政老爺倚重的西席先生,是寶玉、探春等人的師長,是能出入王府、與太妃對談的座上賓。他談論的是經世治國之道,交往的是王孫公子、朝廷命官。而她,依舊是那個需要拋頭露面經營繡莊的“商賈之女”,儘管這繡莊因何宇的妙方和策略日益興隆,但在士農工商等級森嚴的世道里,商賈終究是末流,是許多清貴人家所不屑的。
這種差距,在日常的細微之處體現得淋漓盡致。如今何宇來繡莊,雖依舊親切,但更多是匆匆而來,商議完要事便又匆匆離去,或是去賈府授課,或是應某位王爺、公子的邀約。他們再難有像過去那樣,在打烊後泡上一壺茶,悠閒地聊些家常瑣事、市井趣聞的時光。即便見面,話題也常常圍繞著賈府的事務、朝中的動向,或是新的商業計劃,那份純粹的、只關乎彼此的感受交流,似乎被這些“大事”沖淡了許多。
更讓賈芸心生波瀾的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何宇與賈府那些金尊玉貴的公子小姐們,尤其是寶玉和探春,關係日益密切。寶玉對何宇那種近乎崇拜的依賴,探春對何宇那份顯而易見的欣賞與默契,都讓賈芸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她見過寶玉拉著何宇高談闊論時眼中閃爍的光彩,也見過探春與何宇商議家務時那種旗鼓相當的智慧碰撞。那是一個她難以完全融入的世界,一個屬於詩書簪纓、高談闊論的圈子。她固然聰慧能幹,但在那樣的氛圍裡,她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身上帶著洗不掉的市井煙火氣。
“他如今是雲端上的人了……”賈芸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海棠花瓣隨風悄然飄落,有一片沾在了她的鬢角,她也渾然未覺。“我雖為他高興,可……可我們之間,終究是隔得遠了。”這份心事,她無人可訴。對母親?母親只會勸她現實些,莫要痴心妄想。對何宇?她如何開得了口?難道要她質問:“你是否因身份高了,便瞧不起我了?”她深知何宇並非那樣的人,可這世道的規矩和眼光,又豈是個人品效能輕易扭轉的?
她不由得想起母親偶爾的嘆息:“芸兒,何先生是個有本事的,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咱們……終究是門第差得太遠了些。”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她想起近日裡,偶有府中勢利眼的婆子,言語間對她不如往日恭敬,甚至暗示她能攀上何先生是天大的運氣,要懂得分寸。這些細小的刺痛,累積起來,便成了沉甸甸的心事。
尤其是那日,薛姨媽來訪,與王夫人說話時,隱約提及寶釵的“金玉良緣”,雖未明說,但那意思,似乎覺得若有何宇這般才俊在寶玉身邊影響,或許能促成好事。賈芸當時在一旁伺候茶水,聽得心中一陣發涼。她自然知道何宇與寶釵並無瓜葛,但這種將何宇與賈府正經小姐聯姻的潛在可能,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自身處境的尷尬。她賈芸,說到底,只是賈府的旁支親戚,一個需要自力更生的孤女,如何能與那些嫡出的貴族小姐相提並論?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丫鬟繡橘掌了燈來尋她:“姑娘,天晚了,回屋吧,仔細著了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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