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青煙繚繞，卻無人說話，只有翻動紙張的嗞啦聲和誰壓抑的咳嗽聲偶爾響起。已過9點，廠長高賢運仍穩坐如山表情恬淡，手舉玻璃杯慢條斯理地小口抿著茶，整個人看不出有絲毫的情緒波動。這個會沒他牽頭自然無從開始，他就是要透過沉默來告訴面前這些人，我很生氣！我8：35就進的會議室，而你們呢？！8：50才陸陸續續到位，這是什麼工作態度！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廠長放在眼裡！

高賢運五十來歲，一米六幾的體格略微發福，長圓臉上架了一副金邊眼鏡，穿著打扮給人感覺頗有幾分學究氣。暗紅色的橢圓形大會議桌一週，以他和黨委書記為主，左右坐著兩位副廠長及工會主席董振國，然後依次是各科室負責人論資排輩圍坐一堂。高賢運抬手撫了撫一絲不苟的三七分頭，稍一偏臉彷彿心有靈犀般，與斜對面的劉腸子恰好搭了個正眼，對方立即拋來一個諂笑，而高賢運則做無視狀，他要以此告誡劉腸子，尤其是你！明知今天宣佈你上任，你還姍姍來遲，作為我的心腹，就更不應該落人口實！

當然，這只是高賢運心裡的氣話，對於劉腸子的工作能力，以及聚財的本事，他還是很滿意的。自初來任職，第一個向他靠攏的人就是劉腸子，也正是劉腸子間接幫他打開了老廠的局面，讓他離自己的既定目標越來越近。

不容易啊……想當初，作為從省工信廳空降下來的幹部，還曾讓不少人以為自己得罪了某位領導，被下放亦或明升暗降，殊不知，這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甚而費了老鼻子勁才獲取的位子。說自己可悲的，都是飽漢不知餓漢飢！自己兢兢業業耍了大半輩子的筆桿子，已過不惑，想要在省廳那群沒關係都抬不起頭的人堆裡再往前擠，幾乎是痴心妄想，最好的結局，無非是混個正科級便退居二線。可笑那些資歷與自己相當，甚至還不如自己的頭頭腦腦們，不是出國旅遊就是公款消費，各種福利數不勝數，而自己呢，卻要坐以待斃到頭來徒勞無功。照這樣看，還不如破釜沉舟去基層做最後一搏！

想起為當這個廠長花掉的那些錢，高賢運就一陣肉疼。不過，這錢花的值！最起碼，他如願以償的實現了從副科連續兩級跳，一躍到副處的政治夙願，而老廠作為他政治人生的最後一站，要收穫的，絕不僅僅是地位。

其實一開始，自己還是想幹點實事的，高賢運如是想。他要改革！只要照本宣科把自己堅實的理論知識運用到實際當中去，既然來了那就好好大幹一場，向當初不看好自己的人證明，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是錯的！然而理想再豐滿，現實卻骨感的發硬，幾十年如一日形成的固有模式，哪是他這種人一朝一夕能改變的。為此，他一度還迷茫過，若不是遠在省城的妻兒問他要錢，他差點就忘了自己是幹嘛來的了。

高賢運右手摩挲著左腕上的一款乍一看平平無奇、只有識貨的人才曉得貴重的銀色腕錶。這是劉腸子去年年末孝敬給他的，他本不覺有何大不了的，後上網一查才知道，這是塊叫什麼寶璣的機械手錶，竟然是塊世界名錶，市場價約十二萬，可謂價值不菲。

高賢運十分滿意劉腸子的表現，此人無疑就是他的福星財神！建門面房、老廠土地置換連帶家屬區開發，都是由劉腸子一手牽線搭橋而成的。這中間利益之大，一連串代表金錢的數字讓高賢運為之心蕩神迷，甚而覺得有幾分不真實。這錢，實在是來的太容易了，帶來的結果就是，每每狂喜過後便是一陣陣虛脫。高賢運知道，這是一種病，一種官場特有的流行病。

所以，他必須儘快把劉腸子提上來，讓劉腸子走到臺前代表他負責整個規劃，如此他才好置身事外，即便不能，他也有後路可退。高賢運很清楚，劉腸子即是他的福星，反之，也是他避之不及的災星。

兒子已然出國留學，媳婦也借陪讀的機會去了，自己的護照又幾乎不離身，如果一切順利，功成身退亦指日可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高賢運心情漸好，又想，是不是該給劉腸子一個鼓勵的眼神以作彌補呢，畢竟兩人還穿著一條褲子，今天對其來說終究是個好日子。

劉腸子正埋頭熟悉自己的述職報告，沒感應到高賢運的熱情，倒是其身邊坐立不安明顯心不在焉的馬會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高賢運不喜歡這個人，雖說此人是劉腸子的親信，間接也算自己人，但他依然打心眼裡討厭這個人。他曉得劉腸子和馬會計背後的勾當，這還是劉腸子自己主動交代的，在收其孝敬後他權當是撿來的便宜，默認了。可隨之老廠這塊地的盤子越做越大，關注的人越來越多，劉馬二人挖的那點牆角只是蠅頭小利不說，搞不好還會影響大局。問題已迫在眉睫，回頭必須跟劉腸子好好談談。好在，他跟劉腸子結夥之前就強調，關於開發這一塊的具體操作只有你知我知，老廠餘人絕不能參與，其中，也包括這個馬會計。

著三不著兩！不好好領會上級意圖，連最起碼的表面工作都懶得做，如此嚴肅的場合，堂堂一個財務科長，探頭探腦擠眉弄眼的，看誰呢？！高賢運板著臉隨之馬會計將目光投向了他斜對面的辦公室主任，趙小梅身上。

臭不要臉！癩蛤蟆還想吃，五花肉！高賢運怒火中燒，一個敢與領導搶女人的玩意兒，怎是一個不識時務了得！雖然他馬會計跟五花肉有染在前，但跟領導作對就是在跟自己的仕途作對，如此淺顯的道理他都不明白？！難道還需要自己指著他的鼻子，告訴他什麼叫壯士斷腕？！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假傻，也難怪自己打一開始就看他不順眼，這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