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段廢墟塌下來的那一刻,熊霸就知道自己這條命已經攥在了別人手裡。他趴在碎石堆裡,嘴裡全是沙子和鐵鏽味,右腿被一根斷梁死死壓著,動不了。四周全是黑煙,什麼都看不清。他聽見妖兵的叫聲、魔氣的尖嘯、巨斧砸地時的悶響,可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水,模模糊糊。然後,他聽見了東段那邊傳來的龍吟。那龍吟極短極厲,像一聲拼盡全力的怒嘯,又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折斷。熊霸認得那聲音。是秦風。風雷龍紋禁。那小子用上了。
熊霸猛地一掙。壓著右腿的斷梁被他一腳蹬開,腿上皮肉撕下一大片,他也不管。他從碎石堆裡爬出來,渾身是灰,甲冑碎了大半,左臂垂著,肩上的舊傷又裂開了。可他沒停。他手腳並用,從廢墟里翻出去,一把抓起那柄彎了柄的巨斧,朝北段防線最前沿衝去。他跑到防線前時,看到的是一片慘狀。北段的新壘已經被砸出好幾個大口子,魔氣像黑色的泉水從口子裡朝上翻。守在北段的虎族和熊族戰士死傷極重,剩下的也各自為戰,根本不成陣。幾個鹿族的年輕戰士甚至已退到了城根下,正被幾個老妖兵壓著,不讓他們繼續往後跑。熊霸朝他們吼了一嗓子:“都給老子站住!”他的聲音嘶啞,卻像一把鈍刀劈在黑風峽的上空。那些退下來的妖兵聞聲回頭,看到渾身是血的熊霸正朝這邊大步走來,一時都愣了。熊霸沒理他們,只朝前走,一直走到北段最大的那道缺口前,才把巨斧朝地上一插。他用僅剩的右手把斧柄握緊,左臂垂著,血順著指尖滴在石頭上,滴答、滴答。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黑焰從缺口中湧出,看著那百丈魔軀在通道深處緩緩轉過來的赤紅目光。他咧了一下嘴,嘴裡全是血。他朝那魔軀啐了一口,說:“來。”
他說完這個字,便開始催動體內最後的妖力。熊族的血脈在他胸腔中極慢極重地搏動起來,每一下都像有一顆極老極沉的鼓在敲。他肩上的始祖圖騰印記原本已經暗了,此刻卻忽然極亮地一閃,灰青色的光從他腳下朝四周蔓延開去,將北段那幾道缺口同時照亮。光過之處,黑焰退避。那是南域妖族的本源之力,是熊霸用血脈強行撐起來的護壁。但那不夠。熊霸知道那不夠。他閉上眼,口中極低極慢地念了一段古妖語。那是熊族始祖傳下來的“妖龍合體”真訣。此訣可將熊族血脈中殘存的遠祖之力與體內的青龍龍氣強行融合,化為一尊妖龍虛影,使肉身戰力在短時間內暴漲。代價是,此訣一旦開啟,便再無退路。所有妖力都會燒在合體上,直到油盡燈枯,人散了,形也散了。他睜開眼時,雙眼已經變成了蒼青色。他朝前踏出一步,整個北段都跟著一沉。妖龍虛影從他身後緩緩升起。那是一條極巨極古的蒼青色龍影,龍首高昂,龍目如炬,鱗甲上流轉著灰青色的妖紋與淡金色的龍氣。它盤在熊霸身後,幾乎將半截北段城牆都遮在了陰影裡。這就是他的最強戰力。這就是那個從冰風谷走到萬魔窟、從斷臂走到重生的男人,掏給凡界的最後一張底牌。
妖龍虛影一現,北段的黑焰便像被什麼極兇極野的巨獸鎮住了,朝後退了半丈。那些潰散的妖兵們被這灰青色光一掃,身上那些細小的魔氣侵蝕竟也消了大半。熊霸站在龍影之下,右手握斧,左臂垂著,面朝通道。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妖力在以極快的速度朝外流失,像一隻被紮了洞的皮囊,怎麼堵都堵不住。可他沒有選擇。他就這麼站著。他身後那些妖族戰士,不知是誰先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重新歸位,把斷了的陣旗插回去,把散開的盾合起來。他們像被那隻妖龍虛影從地上重新拽起來了。他們跟熊霸一起,面朝那尊百丈魔軀,沒有一個人再退。
那魔軀沒有立刻動。它那雙赤紅的眼睛從秦風那邊慢慢轉過來,落在熊霸身上,像在打量一個忽然從地上長出來的巨獸。然後它極慢極慢地抬起左臂,朝北段方向隨意一甩。它沒有出拳,沒有蓄力,只是像人趕蒼蠅一樣隨便甩了一下。可它甩出的那一下,卻裹著一股濃得如墨、重得如山的混沌魔氣。那魔氣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極粗的黑色魔焰柱,像一根從地獄裡伸出來的黑矛,直直朝熊霸的妖龍虛影砸來。熊霸在魔焰柱離他還有三丈時便已察覺。他右腳猛地一跺地,妖龍虛影朝前一衝,蒼青色的鱗甲層層疊疊地展開,迎向那道黑焰。兩道力量在缺口外極短極短地一撞。那一撞甚至沒有聲音,只像兩片極重極厚的雲被硬壓在一處。可那妖龍虛影只在黑焰上咬了不到半息,便從龍首開始片片碎裂。那黑焰的層次太高了。妖龍合體已經是凡界最頂階的妖力形態,可在那道混沌魔焰面前,它薄得像一層紙。龍鱗一片片燒盡,龍爪一寸寸碎散,整條龍影在數息之內便從蒼青色被燒成了灰白色。熊霸的胸口像被一柄極重極鈍的巨錘正面砸中,整個人從原地倒飛出去。他在空中飛了極遠,那距離用他自己的感覺來算,大概有數百丈。他撞穿了城基上的一堵舊牆,又撞倒了半截箭樓,最後重重砸在北段後方的石灘上。那石灘被砸出一個極深的人形坑。他的黑巖戰甲在空中就已碎裂了大半,落地時剩下的半片也盡數崩開。他仰面躺在坑裡,嘴裡全是血,胸口那處被龍影牽連的舊傷裂得極開,血從口鼻中一起湧出來。他的右手還攥著斧柄,可那柄巨斧的斧刃上全是裂口,斧柄也徹底彎了。妖龍合體散了。那蒼青色的龍影在他周身最後閃了一下,便像被風吹散的灰一樣,飄散在空氣中。
所有人都以為他站不起來了。北段那些剛被重新拽起來的妖族戰士,此刻都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連秦風在左翼,隔著極遠的距離,都感覺到那股巨大的震動,心口猛地一沉。可熊霸動了。他的手指先動,然後是手腕。他抓住斧柄,用盡全力把自己從坑裡撐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滿臉是血,滿身是裂,妖力幾乎散盡,連站都站不太穩。可他站起來了。他朝前走,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在石灘上踩出極深的腳印。他一直走回北段最大的缺口前,走回那柄斷了的陣旗旁邊。他把那根陣旗從地上拔起來,插回缺口中央,然後用身體抵著旗杆,面朝那尊百丈魔軀,嘶聲喊了一嗓子。那聲音已經不像熊霸了,破得不像話,可每一個字都極清楚:“老子還沒死。右翼還在。你接著來。”
那魔軀靜了一瞬。然後它極慢極慢地把左臂收了回去,似乎對這只不肯倒下的螻蟻失去了興趣。它轉向封印大陣,開始重新聚氣。秦風在左翼,看到那魔軀轉向大陣,心頭猛地一緊。他回頭望了一眼右翼方向,看到北段缺口前那個瘦了一圈、渾身是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石峽谷,熊霸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他們倆並肩守著一道隨時可能被衝破的防線,熊霸把巨斧往肩上一扛,說:“老秦,你記著,只要老子還站著,這道口子就還在。”秦風當時笑罵了一句。此刻他站在左翼的紫金光牆前,身後是快要撐不住的光牆,身前是正在重新蓄力的魔軀,他卻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他對著左翼的紫金光牆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老熊。”然後他也站直了,把光牆重新推回缺口邊緣。左右兩翼,一東一西,兩道殘破的防線,兩個渾身是傷的男人,中間隔著幾里地的黑煙與廢墟,卻像背靠著背一樣,同時面朝著那尊百丈魔軀。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左右兩翼只是勉強穩住了。外層封印的破損已到了極限。賀天工在大陣中央,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能用手比劃著讓陣法師們朝各處補縫。那些裂縫太密了,密到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隨便找一塊地方都有幾十道細紋。魔氣從這些裂縫裡湧出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而魔魂還在蓄力。它還沒出第三拳。等它再出一拳,這殘陣,這兩翼,這萬魔窟,還能不能撐住?沒人知道。林辰在城心方向,被數名化神長老合力救護,已經重新站起來了。可他臉色極白,青龍印的光比方才更弱了。他抬頭望向魔軀,又望向左右兩翼那兩個還在硬撐的背影,眉頭極慢極慢地擰緊。他忽然把手伸向懷中,摸到了那捲洛璃替他收著的盟約,又摸到了更裡面一枚極冷極硬的物件。那是青龍玉書。他握了握那玉書,像在握一枚已無退路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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