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魔窟前，天是從西邊開始亮的。那點光極淡極冷，像被凍了一夜才從雲層裡滲出來。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四域聯軍的方陣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通道外的荒灘，旌旗如林，寒刃如霜。風雷域的雷修將紫電繞在臂上，南域的妖族利爪已裹上粗布，東域的丹師揹著藥箱列於陣後，北域的寒靈族修士則如一排排白樺，靜得發冷。沒有人說話。偶爾有馬匹打個響鼻，也立刻被壓低。數萬人站在一處，卻靜得像只有一個人。

林辰已不在城中。眾人尋他時，他已登上萬魔窟外那座臨時築起的高臺。那高臺無壁無頂，只九根極粗極亮的石柱插在舊巖上，如九柄巨劍倒指天心。林辰站在臺心，青袍被西風扯得獵獵作響。他未御氣，也未祭印，只將鎮嶽槍立在腳邊。那槍極靜，靜到連槍尖處都凝不出半縷風。洛璃知道，他凌晨便已到這裡。她領丹師營剛到時，見到的只是他被晨光染白了一邊的肩。蘇清月在臺下低聲校對每一處醫帳的接應路線。秦風與熊霸已各歸兩翼。賀天工領著陣法師們跪坐在高臺四周，一人面前一張圖，一塊盤，一盞燈。燈已都亮了。三十二位陣法師，三十二盞燈，如星子般將高臺圍了一圈。賀天工手裡還攥著那支用了許多年的老炭筆，掌心滿是汗，筆卻極穩。他在等。等林辰那句將令。

“啟陣。”

林辰沒有讓所有人等太久。他這聲不大，卻像從靈樞臺來，從四域來，從極深極古的龍脈深處來。音落時，九根石柱同時亮起。賀天工與三十二位陣法師齊聲低誦，一手按地，一手結印。萬魔窟外，新陣初起。先是一圈一圈極淡極淡的青金色紋路從地底浮起，如無數條被驚醒的極光蛇，貼著地面飛快遊走。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覺著腳底一熱，似有巨力從地心極緩極緩地翻了個身。接著，那些紋路突然朝上拔起，千道萬道，如倒垂的雨線，在半空中彼此交織，越織越密。十八處輔眼同時大亮。黑風峽與萬魔窟之間的整片天穹，都被這青金色的光網照得透亮。

賀天工負責總盤。他面前那捲新繪的《萬魔封禁總圖》已擺到第三稿。圖中每一處陣眼、每一條紋路、每一段地脈，都被今日這幾十個陣法師連續幾晝夜改過的硃筆壓得死死的。此刻圖上更是一片通明，百多處節點依次亮起，無一滯澀。賀天工提著炭筆，飛快地在幾個剛浮出的節點上標了標，又朝身後喊道：“北十三，東九，西四，三路靈力再各加半成。南域方向的妖脈先別壓太狠，它跟地脈咬著，逼急了會反頂。”他話音未落，三路修士已按令而動。城下雷光與火光齊動，靈壓如潮，層層遞進。

洛璃也早動了。她從丹師營中走出，行至高臺西側，將九枚剛出爐的鎮魔丹以丹火托起。九丹如九粒極小的紫金日頭，在她掌心緩緩轉動。她眉心靈印極亮，卻不見浮躁，只一步步朝前，將九枚丹依次送入十八處輔眼中最關鍵的九處。丹入陣眼，便有極清極正的藥香鋪開，如極細極密的春雨，將那些初生時還帶著點野氣的陣紋一一安撫。蘇清月在後方接著送丹，腳步又急又輕，像穿花的蝴蝶。半刻之後，首批十九枚鎮魔丹已全部歸位。

這時，那道一直盤踞在魔界通道外的濃黑魔氣開始退了。起初只是極薄的一層，如晨霧般慢慢變稀。後來大片大片的黑氣從半空往下掉，像被抽了骨的巨大黑鳥，一墜到地面便化成極細極淡的灰水，被青金色的光一照，又散成極輕極碎的亮塵。天頂那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魔雲也像被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一道極純極暖的陽光從裂口處直直瀉下，照著萬魔窟外那些早已乾裂的巖地，也照著列陣的數萬修士。那陽光極為稀罕，許多人被照得眼睛一澀，才知這萬魔窟多少年沒有真正曬過太陽了。秦風在城頭把槍一舉，朝西段軍士喊道：“都瞧見沒！這他娘才是好兆頭！穩住！別給老子丟人！”熊霸則在南面哈哈大笑，聲如滾雷：“這日頭總算認得咱萬魔窟了！弟兄們，再給它多照一陣！”眾人的心都朝上提了提。初時那種壓在喉嚨底下的懼意，被這光一烘，像是輕了大半。

林辰仍立在高臺中央。他沒去望那陽光，只看那扇魔界通道。通道口的魔氣雖在退，可他卻清楚，那只是外層的浮氣。真正的大傢伙，還盤在裡面沒動。他一手按在青龍印上，以清靈光不斷為陣心補力，一手緩緩抬起，示意眾人不要鬆懈。賀天工也知道這個理，不用林辰說，已傳令各隊把最兇的幾套殺伐劍陣都推到前沿。八十一口靈劍自城下升起，分作九組，劍尖朝西，懸在城門與通道之間。眾人只覺那劍光如星，冷得叫人心口發緊，卻正因如此，才更覺安全。

封印繼續收縮。那面由青金色光絲織成的巨網，從外向內極慢極穩地收攏。通道口像被一根極粗極韌的繩子慢慢勒住，越勒越細。先前已裂開的那些蛛網細縫，也在靈光中一點點癒合。那些從縫中溢位的魔霧，此刻已連不成片，只偶爾有幾縷極黑極細的煙氣從隙中漏出，剛一齣頭，便被光網絞碎。蘇清月瞧得分明，忙讓醫帳裡的人撤下最外一道，只留幾組人待命。她心裡也緊著，但到底還是高興的。多年的魔患，今次或許真能一次封盡。

然而，就在通道口快要縮到五成時，最裡面的那團黑忽然變了。起先只是顏色深了，深得有些發紫。再然後，整片通道口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一把，那層層疊疊的青金色光網竟朝外極危險地一凸。林辰瞳孔驟縮，腳下一踏，整個人已如青鶴般掠至半空。他身子未穩，袖中青龍印已飛旋而出，印面朝下，清靈光盡出。但已經晚了一瞬。通道深處像被誰點著了，一道極兇極烈的黑色烈焰轟然炸開。那黑焰極粗極大，色非純黑，反帶著一圈極濃極暗的紫色，像從九幽最底處翻上來。它一衝出，半片天都黑了。陽光、金光、青紋，全像被一隻極巨大的黑手一把按住，再看不見分毫。城上城下，所有人只覺眼前一暗，隨後一股極強極熱極腥的魔壓從西邊壓過來，如海嘯前頭那堵能吞人的浪。站得太前的一些劍修被那氣浪一掀，竟如紙人被吹得倒飛，直跌出十幾步。秦風連罵都來不及，一槍插進城牆，硬是把身子釘在城上。熊霸將巨斧橫在身前，兩腳陷地三寸，才沒被吹動。洛璃已退至高臺後側，丹火與守心蘭同時亮起，勉力替身後眾人擋下這第一波。賀天工被兩個弟子扶著，仍死死盯著手中的總盤，兩隻眼睛像要從眼眶裡鼓出來。那黑焰噴湧不過一瞬，卻已將這片剛亮起來的天，重新拽回極深極冷的黑暗。城頭的靈燈在風裡亂搖，許多燈芯都變成了暗紫色。有人終於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它出來了——！”

這聲叫像一滴水落進滾油。萬魔窟廣場上一片大亂。前排不少人本能地朝後退，陣腳都要散了。林辰人在半空，頭也不回，只喝了一聲：“秦風，熊霸！”兩人同時暴起。秦風一槍掃在城垛上，紫雷炸開，口中大喊：“都他媽給我站住！退一步者死！”熊霸更是直接，一斧把一塊攔路石劈成兩半，厲聲道：“再退，老子的斧子可不管你是哪門哪派！”這一西一南兩聲齊出，如兩記重錘，將亂勢硬生生壓了下去。林辰已不再看身後。他盯著那道從通道里翻出的黑焰，將青龍印重新收回掌中，右足在虛空一踏，人如龍騰，不退反進，直朝那黑焰正面掠去。黑焰見有人來，竟像活物般朝他一卷。林辰左掌前按，青龍清靈光凝成一堵極厚極亮的光牆，正正撞在黑焰上頭。只聽得天崩地裂般一聲炸響，青黑兩色靈光在通道口前轟然激撞，氣浪如刀刃般四散。林辰被震得倒射出數丈，那黑焰也被撕去一角。他沒等自己落穩，反手將鎮嶽槍一引。槍自高臺上飛起，直入他掌心。林辰提槍再上，身形如雷，一槍劈入黑焰正中。那黑焰被他一槍破開，如黑緞般從中間裂為兩半。可這黑焰極厚極重，裂開之後立刻又朝中間合攏，想把他連人帶槍裹進去。林辰在焰中旋身，清靈光繞體如龍，將合來的黑火一片片撕碎。這一戰，方一開始，便打到了極處。

天上地下，都靜不下來。可原先那陣絕望的恐慌，反被這一槍撕沒了。四域修士重又站穩，各回各位。秦風帶著人繼續壓住西段，熊霸將南面守得鐵桶一般。洛璃自高臺後走出來，手裡已多了三根極細極長的金紅火針。她看準黑焰與陣網的間隙，將火針一甩而出。三根火針如三隻極小的金燕，穿過層層魔氣，正正釘在通道口那幾處正在重新裂開的細縫上。縫中魔氣一窒，黑焰也跟著弱了幾分。蘇清月不敢耽擱，已經把新的止血固脈藥推到了最近處。賀天工抹了把嘴角，啞聲道：“封！繼續封！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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