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朗把斷指的手擱在櫃檯上。
“三根手指不夠。我欠的不止這些。當年在美麗島,雖然我沒殺人,可我爹下令朝唐國士兵放銃的時候我在旁邊,我沒攔他。後來他逃到荒島上建新港城,我也跟著他在那裡天天磨刀——雖然那刀一次也沒用上。新港城空了是應該的,那不是城,那是個瘋子的窩。就算你沒來打,我爹也活不長了,他的肺早就爛光了。可他死了,那些債還沒消。你是債主。”
“既然你欠的是沒攔住他,那就用別的還。你現在右手握不了刀,也握不了鋤頭。在島上你能幹什麼。”
“我以前在新港城管過一段時間的淡水收集。荒島上沒有井,全靠下雨接水。我帶著人用椰樹葉編水槽,在礁石上鑿蓄水池,最多的時候存過三千斤淡水,夠兩百人喝兩個月。”
孫賬房聽到這裡,從賬本上抬起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李辰從圖紙堆裡抽出一張海門港供水管網的草圖,攤在櫃檯上。
“供水管網。海門港現在的淡水是從上游溪澗引下來的,用竹管接。但碼頭擴建以後,北岸那片新商業區竹管鋪不過去。缺個管淡水的人。你能幹嗎。”
“能。”
“管淡水不是光鋪管子,還得管水質。海門港的淡水渠從上游引下來,中間要經過一段鹽鹼地,水質會受影響。得有人每天測水質,雨季排沙,旱季補水。你在荒島上收集淡水的法子——椰樹葉水槽、礁石蓄水池——那些是野路子。在這裡得學正經的。老魏手裡有套從永濟城調來的水工手冊,裡面寫了沉澱池怎麼挖、濾水層怎麼鋪、竹管介面怎麼防漏。你跟著老魏學,幹滿三個月考核。考核過了,你就是海門港供水段的正工,工錢按老魏施工隊的標準發。”
“唐王,我不光要活幹,還要給我爹贖罪。不贖罪我吃不香睡不好。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贖罪不是磕頭。贖罪是把新港城那套忘掉,替海門港的碼頭工人把水管鋪好。你爹的罪他自己死前已經還了——他最後刻在沙地上的那句話,說的是‘杞河入海口真建了座城’。他不是到死還不服,他是到死才服。以後有人路過新港城那片荒島,只會看到幾截爛木頭和半堵珊瑚石牆,沒人記得那裡住過什麼造反的王爺。你也不用讓人記得。你把管子鋪好,讓商業街上新開的客棧和裁縫鋪用上乾淨水,這就是你贖的罪。”
“鋪管子贖罪不夠。我想替我爹在海門港立一塊碑,上面刻他犯的罪,再刻上唐王不殺之恩。”
“海門港不立碑。這裡沒有記仇的石碑,也沒有報恩的石碑。碼頭上的工人每天上工下工,魚市上的婦人每天剖魚賣魚,誰也不看碑。你要是想讓你爹的名留下來——別留他的罪,也別留你的恩。就把新港城老管家帶來的那四十多人安頓好,把你從荒島上接來的這幾個弟兄帶好。他們以前跟著你爹造反,現在跟著你鋪水管,這才是你的債。你兒子以後在碼頭學堂唸書,先生教他識字的時候不會提他爺爺是誰。這才是海門港。你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不立碑。鋪管子。我兒子以後不提他爺爺。但是還有一件事——我二弟的屍體還躺在椰樹林裡。我想帶人去把他的屍骨收回來,埋在碼頭後面的山坡上。他活著的時候沒吃過幾頓飽飯,死了不能讓他爛在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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