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了深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連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指著灰濛濛的天空。然而東院正房內,卻因著地龍早早燒起,暖意融融,隔絕了外頭的蕭瑟。這日晌午過後,天空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初時如鹽粒,漸漸便成了柳絮般的絨花,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屋瓦、庭院,給這沉悶的冬日添上了一抹潔淨的亮色。
賈赦今日心情頗佳。上午在外書房,聽著清客們奉承他“近日氣色豐潤,精神矍鑠,頗有老國公爺當年的風範”,雖知是場面話,但對比往日那些暗含譏諷說他“酒色過度”的言辭,已是天壤之別。他自覺近來早起練拳,身輕體健,連帶著處理些外頭庶務也似乎順手了許多,那份因“神仙機緣”和家庭漸睦而滋生的底氣,讓他腰桿挺得筆直。
他剛回到正房,撣去披風上的落雪,便聽丫鬟來回,說是邢家舅爺並兩位姑娘過來給太太請安,正在廂房說話。賈赦聞言,略一沉吟,便對正在炕上看著小丫頭們分線準備打絡子的邢悅道:“既是你孃家弟妹來了,又趕上這初雪,也是難得。不若就留他們用了晚膳再回去,也算是個小團圓。告訴小廚房,添幾個精緻些的菜,把那罈子上用的惠泉酒也開一罈。”
邢悅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賈赦雖安置了她孃家弟妹,但平日並不十分熱絡,今日這般主動留飯,還是頭一遭。她心下微暖,知道這不僅是給她做臉,也是他自身心態轉變的體現,便含笑應下,吩咐秋桐去傳話安排,又讓王善保家的去廂房知會一聲。
訊息傳到廂房,邢忠夫婦自是受寵若驚,連聲道謝。邢德全有些緊張地攥了攥衣角,他如今在賈赦安排的族學旁聽,雖刻苦,但總覺底氣不足。邢岫煙依舊是那副沉靜模樣,只微微頷首,道了句“有勞姐夫、姐姐費心”。唯獨年紀最小的邢嬌,聽到有好吃的,立刻拍著小手歡呼起來,被邢忠家的低聲呵斥了一句,才吐了吐舌頭,躲到姐姐岫煙身後,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滿是期待。
到了晚膳時分,正房廳內燈火通明。當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杯盤碗筷早已布好,皆是邢悅嫁妝裡帶來的成套粉彩纏枝花卉瓷器,雖不及榮國府公中宴客的器皿名貴,卻也潔淨雅緻。當中設著一個小巧的掐絲琺琅壽字紋暖鍋,鍋底炭火紅紅,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骨湯香氣,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賈赦與邢悅坐在上首,邢忠夫婦坐在東側,邢德全、邢岫煙、邢嬌依次坐在西側,賈璉則挨著邢悅,由奶嬤嬤在一旁照應著。這樣的座次,既不失禮數,又透著幾分家常的隨意。
菜餚陸續上桌,除了那暖鍋是主菜,配了新鮮的鹿肉片、嫩雞片、冬筍、香菇等涮品,另有幾樣小廚房精心烹製的拿手菜:一道蔥燒海參,油亮醬紅;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肉嫩湯鮮;一道雞髓筍,鮮脆爽口;還有幾樣時令小炒並精緻點心。雖比不得榮國府大宴的排場,卻也色香味俱全,顯足了誠意。
賈赦心情好,便讓丫鬟給眾人都斟了些惠泉酒,連邢德全也得了一小杯。他率先舉杯,語氣比平日溫和許多:“今日初雪,一家人聚在一處,熱鬧熱鬧,不必拘禮。都隨意些。”說罷,自己先飲了半杯。
眾人忙舉杯相應。邢忠夫婦有些拘謹地跟著喝了。邢德全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被那酒氣辣得微微皺眉,卻強忍著沒有失態。邢岫煙只是用唇沾了沾杯沿,姿態優雅。邢嬌則好奇地看著杯子裡清亮的液體,被邢岫煙悄悄按住了手,示意她不能喝。
幾杯酒下肚,席間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賈赦瞧著坐在下首、身量抽高了不少、穿著半新不舊青布棉袍的邢德全,便隨口考較起他的功課來。
“近日在學裡,都讀了些什麼書?”
邢德全忙放下筷子,恭敬起身回答:“回姐夫話,正在讀《論語》,先生剛講到‘為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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