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朔風裹著雪粒,像無數淬了冰的碎刃,刮在人臉上是鑽心的疼。沈逸勒馬立在雁門關殘破的城頭,城垛上凝結的冰稜還掛著暗紅血珠,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關外的戰場是一片死寂的修羅場 —— 焦土上嵌著斷戟殘劍,凍硬的血漬在雪光裡泛著猙獰的暗褐,未及收殮的屍身有的還保持著握刃衝鋒的姿態,指節僵硬地扣著兵器,無聲訴說著方才的廝殺有多慘烈。
他抵北境已逾半月。憑著出神入化的用兵之道與 “北伐大將軍” 的赫赫威名,他硬生生將潰散如散沙的邊軍殘部與援軍擰成一股繩,堪堪撐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這半月裡,大小十餘戰,他次次衝在最前,銀槍挑落北漠騎兵時的寒光,與他在軍帳中推演戰術時的沉靜,成了守軍心中最穩的定海神針。可北漠的攻勢並未停歇,反而像漲潮的冰海,步步緊逼。
此次北漠興兵,規模是近十年之最,統兵的更是素有 “蒼狼” 之稱的左賢王兀朮。那老賊用兵向來狡詐如狐、兇悍如狼,麾下狼騎能在暴風雪裡奔襲百里,身上的厚皮甲連尋常箭矢都穿不透,極耐苦寒的性子,比北境的冰還硬。
沈逸指尖捏著剛送來的軍情,紙頁被他攥得發皺。斥候傳回的訊息像塊巨石,沉甸甸壓在他心頭:北漠大軍主力已至百里外,正忙著壘營寨、架鹿角,可側翼卻有小股騎兵繞著山坳打轉,馬蹄印在雪地裡畫著圈,明擺著是在勘察可偷襲的路徑。
“將軍,兀朮主力已到,看這架勢,三日內必發動總攻。” 副將張奎聲音發沉,指節叩著地圖上的雁門關,“咱們兵少糧缺,守著關隘還能憑地勢撐一撐,可他要是分兵繞後,咱們這點人根本顧不過來!”
沈逸目光掃過地圖,指尖在雁門關周邊的山隘處緩緩劃過,指腹磨過那些標註著 “小徑” 的細線:“雁門關扼守咽喉,易守難攻,兀朮不會傻到硬撞。他定然在找咱們的軟肋。傳我將令 —— 加派三倍斥候,把所有能過人的小路、山澗都盯緊了,哪怕是隻兔子跑過,都得記下來!另外,關內多扎草人、廣插旌旗,再讓鼓手輪班敲鼓,把聲勢做足,讓兀朮摸不清咱們的底細。”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地圖邊緣幾個圈紅的村莊上 —— 那是近幾日被北漠遊騎劫掠的地方,炊煙斷了,只剩殘垣斷壁。“再挑兩百精銳,讓本地獵戶當嚮導,潛入北漠後方。不用跟他們硬打,就燒糧道、殺斥候,讓他們睡不安穩、吃不上熱飯。告訴弟兄們,這片土地是咱們的家,不是北漠狼崽子能隨便撒野的牧場!”
“末將遵令!” 眾將齊聲應和,轉身時腳步都比來時沉了幾分。
沈逸走到牆垛邊,望著北方茫茫的冰原,風捲著雪沫子撲在他臉上,卻吹不散眼底的沉鬱。他帶來的兵力終究有限,北漠卻是傾巢而出,這場仗,是硬拼,更是耗命。可他不能輸 —— 輸了,北境的百姓要遭屠戮,家國要陷危難,更重要的是,京城長樂郡王府裡,還有個等著他回去的人。他曾在楚曦床前許諾,定會活著回去陪她看春暖花開,這承諾,他死也得守住。
長樂郡王府的靜室裡,常年燃著安神的檀香,菸絲嫋嫋繞著床榻,像一層溫柔的紗。楚曦靜靜躺在床上,睫毛纖長如蝶翼,呼吸輕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整個人彷彿被封在琥珀裡的精靈,美得讓人不敢驚擾。太醫們來了一波又一波,診脈的手指換了一雙又一雙,最終都只能搖頭嘆息 —— 生機尚在,卻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了,任誰也喚不醒。唯有阿七,日夜守在床邊,眼都不敢合一下,手裡總攥著塊乾淨的帕子,時不時替楚曦擦一擦眼角的細汗。
可無人知曉,在楚曦體內深處,一場靜默的蛻變正在悄然上演。
她的丹田氣海,曾是一片死寂的寒潭,如今卻有了微光 —— 那點從前閃過的星火,沒被寒風熄滅,反而化作了粟米般纖小的星輝漩渦,在氣海中央緩緩流轉。漩渦裡,沈逸留下的那方青鸞舊帕靜靜沉浮,帕角那隻振翅欲飛的青鸞,像是被星輝喂活了,碧色光暈如流水般淌過絲線,與漩渦的銀輝纏纏繞繞,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這方帕子哪裡只是信物?它裹著沈逸千里之外的牽掛,藏著青鸞為護主不惜燃盡自身的決絕,還浸著楚曦從前留下的精血氣息。此刻,它成了一枚獨一無二的 “錨”,穩穩托住楚曦涅盤後搖搖欲墜的新生本源,用星力一點點滋養著那縷脆弱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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