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郾城望樓像根凍硬的鐵杵,直直戳在呼嘯的北風裡。風裹著碎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疼得鑽心。守卒王二柱縮著脖子,佝僂著腰,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城磚上,試圖借這點微薄的遮擋抵禦寒風。他左手攥著塊硬邦邦的冷餅,右手時不時往嘴邊哈口白氣,牙齒咯吱咯吱地啃著,餅渣子混著唾沫星子,剛一吐出來就被風捲得直往衣領裡鑽,涼得他一個激靈。
“這狗孃養的鬼天氣!” 王二柱含混不清地罵著,腮幫子鼓鼓的,說話都漏風,“凍得老子屁蛋都要裂成八瓣了,哪有什麼狗屁叛軍?我看啊,將軍就是天天在營裡待著閒得慌,沒事找事嚇唬咱們這些苦哈哈!” 他說著,使勁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靴底踩在結了薄冰的城樓上,發出 “咯吱” 一聲脆響,像是隨時要裂開似的。
旁邊的老卒張五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滿是不耐和鄙夷。他比王二柱年長二十多歲,臉上刻滿了風霜,左手緊緊握著長槍,右手正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往槍桿上裹得更緊,生怕槍尖受潮生鏽。“你小子懂個屁!” 張五郎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常年軍旅生涯沉澱下的厚重,“上個月李將軍從范陽回來,你沒瞧見他那模樣?眼窩深陷,顴骨都突出來了,夜裡宿在營帳裡,我好幾次起夜都聽見他帳子裡有動靜,扒著門縫一看,竟是攥著劍靠在床邊眯著,那劍鞘上的纏繩都被他磨得發亮,能是空穴來風?”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眼漆黑如墨的北方天際,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再說那北邊的烽燧臺,歷代傳下來的規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點火。真要是冒煙了,尤其是多烽齊燃,那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
“哭” 字還沒落地,北風突然變了性子,像是一頭暴怒的野獸,裹挾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猛地撞了過來。那味道混雜著草木燃燒的濃煙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嗆得王二柱猛地咳嗽起來,手裡的冷餅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滾到城磚的縫隙裡,沾了一層白霜和泥土。他顧不上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北方天際,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張、張叔…… 你、你快看那是啥?”
張五郎心裡咯噔一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臟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兩道橘紅色的火光先是從遙遠的地平線冒出來,微弱卻刺眼,像是有人在無邊無際的黑布上潑了兩攤滾燙的熱油。那火光起初只是小小的兩點,在狂風中微微搖曳,可沒等望樓上的守卒們反應過來,第三道、第四道火柱緊接著沖天而起,像是蟄伏的火龍突然掙脫了束縛,猛地躥向夜空。
四道火光越來越旺,越來越亮,橘紅色的烈焰舔舐著黑暗,在夜空中連成一條橫貫天際的火帶,把半邊雲層都燒得通紅。那紅光映在城樓下的護城河裡,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淌著一河滾燙的血水;映在守卒們的臉上,每個人的神色都被染得忽明忽暗,滿是驚恐。
“媽呀!是四烽!真的是四烽!” 王二柱腿一軟,“噗通” 一聲坐在冰冷的城磚上,屁股底下的薄冰瞬間碎裂,寒氣順著褲子往上鑽,可他卻渾然不覺,聲音抖得像是篩糠,“國、國境失守…… 大軍潰敗…… 這、這是要天塌了啊!咱們郾城,要完了?”
望樓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幾個年輕的守卒嚇得臉色慘白,手腳發軟,有一個甚至直接癱倒在地,嘴裡喃喃自語著 “完了,完了”;年紀稍大些的,也都慌了神,有人手忙腳亂地撲到警示鐘旁,抱著鍾槌使勁往鐘上砸,“咚 —— 咚 —— 咚 ——” 沉悶的鐘聲在深夜裡響起,穿透力極強,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還有人趴在箭孔上,伸長了脖子往外張望,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安,嘴裡不停唸叨著 “叛軍在哪?叛軍快來了嗎?”
張五郎又氣又急,一把揪住王二柱的衣領,使勁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王二柱個子不矮,可在常年征戰的張五郎面前,卻像是個沒骨頭的麵糰。“慌個屁!成何體統!” 張五郎低吼著,聲音裡滿是威嚴,“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趕緊起來,去中軍大帳報信,告訴李將軍,北邊四烽齊燃,敵軍壓境!要是誤了時辰,耽誤了軍機,咱們都得被軍法處置,腦袋搬家!”
王二柱被他吼得一哆嗦,瞬間清醒了大半,也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和碎冰,踉踉蹌蹌地爬起來,踉蹌著就往望樓下跑,跑了兩步還差點摔下樓梯,嘴裡含混地應著:“是、是!張叔,我這就去!這就去報信!”
與此同時,郾城軍營的中軍大帳內,李默正坐在書桌前擦劍。他身著一身素色便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硬朗的下頜。燭光搖曳,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眼睛深邃如潭,帶著常年征戰沉澱下的冷靜和銳利。他手裡拿著一塊細軟的鹿皮,正順著劍身緩緩擦拭,動作輕柔而專注,劍鞘上的纏繩被他磨得油光發亮,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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