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催馬出了長安東門,晨露打溼了馬蹄,也打溼了他懷裡的琵琶面板。那上面的 “2740” 早已乾涸發黑,像塊結痂的傷疤,摸起來硌得慌。系統在視網膜上閃爍著導航:【距離鏡湖還有八百餘里,途經潤州圩田區,建議停留考察。】他勒住韁繩,望著東方泛起魚肚白的天空,心裡嘀咕:賽義德說鏡湖銅盤會隨潮汐轉動,這江南的水怕不是比長安的官場還深,正好趁此機會看看虛實,說不定能撈點有用的情報。
三日後抵達潤州地界,剛過長江渡口,就見兩岸圩田連綿如綠色綢緞。可走近了才發現,這綢緞上滿是破洞 —— 田埂塌陷處露出黑褐色的淤泥,幾個衣不蔽體的農夫正跪在泥裡堵缺口,褲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活像從泥裡鑽出來的泥鰍。
“客官是來收糧的?” 一個戴斗笠的老農拄著木杖走過來,他的脊樑彎得像張弓,後頸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泥,笑起來臉上的褶子能夾住蚊子。李默剛搖頭,就見遠處傳來 “嘿呦” 的號子聲,轉頭望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三頭黃牛被套在直轅犁上,牛肩的軛具勒出深深的血痕,暗紅的血珠順著牛毛往下滴,在犁溝裡砸出細小的血花,像撒了把紅豆。三個農夫彎腰扶犁,腰彎得像三隻煮熟的蝦米,臉快貼到地面上了。犁身長達一丈二,像條僵硬的鐵蛇,每往前挪一步,都得五個人在旁邊吆喝著調整方向,那吆喝聲比戲班子的唱腔還難聽。李默勒住馬,系統突然彈出掃描資料:【直轅犁效率:二牛三人日耕二十畝,牛隻肩部損傷率 100%,農夫腰肌勞損發生率 87%。】他心裡暗罵:這哪是耕地,分明是在折騰牛和人,效率低得像蝸牛爬,怕是還沒蝸牛體面。
“這犁是前朝傳下來的,” 老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濺起的泥點差點濺到李默的靴子上,“轉彎時比娶媳婦還費勁,得請八個壯漢幫忙,去年王老五家的牛就是這麼掙斷了腿,最後只能殺了賣肉,一家子哭了三天三夜,眼淚把灶臺都淹了。” 他指著田埂邊的歪脖子樹,那樹歪得像被人擰過的麻花,“那樹下埋著的,就是他家沒活過週歲的娃,餓的。那娃瘦得跟個猴似的,死前還抓著半塊觀音土啃。”
李默的目光被樹影裡的東西吸引 —— 那是具蜷縮的屍體,瘦得只剩皮包骨,身上的衣服破得像蜘蛛網,手裡卻死死攥著個布包。系統掃描的紅光掃過屍體,彈出一行冰冷的字:【死亡時間:七日。手中稻種發芽率 92%,水分含量達標。】他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這農夫到死都攥著希望,可希望卻被這土地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真是應了那句 “春種一粒粟,秋收…… 收個寂寞”。
“那是張老栓,” 老農的聲音發顫,像秋風中的落葉,“前兒還跟我念叨,說今年的稻種好,飽滿得能砸死人,能打三石糧。結果一場雨淹了半畝田,交不上田賦,就……” 他突然捂住嘴,轉身往田裡走,木杖敲擊泥地的聲音,像敲在李默的心上,“咚咚咚” 的,聽得人心煩。
正想跟上,就見幾個衙役騎著高頭大馬從埂上馳過,馬蹄濺起的泥水濺在一個農婦身上。那婦人懷裡抱著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孩子手裡拿著塊觀音土,正往嘴裡塞,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沾著土渣。“王阿三在家嗎?” 衙役的鞭子指著一間茅草屋,那屋子破得像隨時會散架,風一吹就搖搖晃晃,“欠的牛租該還了,再不還錢,就拿你女兒抵債!正好讓她去百花樓學學怎麼伺候人,省得在這窮鄉僻壤餓肚子!”
李默心裡咯噔一下,催馬過去時,正撞見個老農被衙役按在泥裡。他的臉埋在水窪裡,花白的頭髮像蓬亂的水草,嘴裡還在喊:“再寬限三日!就三日!我一定能借到牛!我去給張大戶磕頭,磕到他心軟為止!”
“借牛?” 領頭的衙役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寒冬的風還刺骨,靴底踩在老農背上,把老農踩得 “嗷” 一聲,“張大戶的牛昨天剛被累死,你去哪借?除非去閻王爺那兒借!閻王爺的牛怕是也不敢借給你這窮鬼!” 他朝屋裡喊,聲音大得像打雷,“把那丫頭拖出來,送百花樓抵債,正好讓她學學怎麼塗脂抹粉,別整天跟個泥猴似的!”
茅草屋的門被踹開,“吱呀” 一聲像快散架的骨頭。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被拽了出來,她的粗布裙上還打著補丁,補丁的顏色五花八門,像塊拼布,手裡緊緊攥著個陶罐,罐口用布塞著,不知道裝著什麼寶貝。“爹!” 少女的哭喊像被掐住的貓,尖銳得刺耳,“我不去!我去挖野菜,我去河裡摸魚,我能掙錢!我還能去給人縫補衣裳,我針線活好著呢!”
李默勒住馬,系統突然彈出警報:【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目標心率 180 次 / 分鐘。】他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像陣風,剛要開口,就見老農從泥裡爬起來,像頭被激怒的老黃牛,一頭撞向衙役的馬 —— 那馬受驚揚起前蹄,嘶鳴著把老農踹出三丈遠,老農像個破麻袋一樣摔在田埂邊的餓殍旁,濺起一片泥花。
“住手!” 李默的聲音在圩田上空炸開,像響雷一樣,震得旁邊的蘆葦都直晃。衙役們轉頭看他,見他穿著錦袍,腰間掛著金魚符,那金魚符閃得晃眼,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像被戳破的氣球:“原來是官爺,這是我們跟刁民的私事…… 您就別管了,免得髒了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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