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保

國立三中開創初期，東山西中南門左的文廟是師範部，高師三班（簡稱三班）在這座古廟中學習和生活。

我們高師第三班（1940年畢業）先後有50多個同學，畢業時為48名。班上女同學做了48只燕子帶到告別會上，象徵勞燕分飛。我們的共同誓言是：“打回老家去！”“打敗鬼子後，中山陵前會！”抗戰勝利後，班上同學正是分飛東西南北，謀面有機，團聚乏術。偶相晤，必言東山晨讀，文廟鐘聲（廟內左側為鼓，右側懸鐘。初期作息以鐘聲為號），校長、老師，亦師亦父（母），同窗共廟，亦友亦兄（姐）。相處800天，不分寒暑，天天見面都是無家可歸之人。星期天、節假日仍在一起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不是兄弟姐妹，勝似至親手足。

1988年，我被邀請參加國立三中校慶，住在銅仁北教場軍分割槽招待所。第一晚與朱今吾同學徹夜長談至次日晨，心早就嚮往夢寐以求的東山和文廟。於是偕同今吾、陳恆、魯金城三位去訪舊。在新建的懸索橋背依“雲彩江聲”字壁的東山留影，默唸著我們50年終於相見了。但轉過中南門那熟悉碼頭之後，迎面而來的是圍牆和高樓，文廟已經尋不到片磚殘室了，不得其門而入，數十年夢想一旦冰消、令人悵惘。

我班40多位同學來自6省24縣市，經歷各個不相同，有的已當小學教師或做其它工作多年，有丈夫妻室在外地（多在淪陷區未出），故年齡構成懸殊，畢業時長者有30歲左右，小的17歲，但生活與學習互相照顧和幫助，是十分融洽的。大家都有一顆奮發向上、學好本領，為抗戰建國出大力的願望。師長們的諄諄教導，可謂陶鑄磨礱，鍛鍊才能的重要條件。大家意識到當前的艱苦生活是天將降大任於身的機遇，所以學習是刻苦的，對時光是極珍惜的。我班除師範教育專業課程外，還請萬君和老師補英語、朱正清老師補授解析幾何和微積分初步。因而我們學習的內容是很寬廣的，基礎也較牢固。畢業後，一部分從事小學和中學的教育工作；有一半左右的同學考取了大專院校繼續深造，遍及師範、文法理工醫農、美術財經、新聞、圖書館學，還有一位進了神學院。

當我們在師一（1938年春夏）的時候，大江南北10個不同姓的女孩子聚集到文廟。一天晚飯後，在微弱的烏桕油燈下或臥或坐，在寢室裡思念起遠在千里之外的親人。思鄉情切，又不能歸去，於是仿古人“畫餅充飢”故事，公推年長而有夫婿的高筱媚為“姆媽”，然後依個子高矮排了四個兄弟、四個姐妹，剩下一個作為舅舅。從此每天課後，叫姐喊弟聲不絕，笑聲一片，有時還撒嬌爭著撲向“姆媽”懷裡鬨笑打鬧。那位高“姆媽”真似一家之主，對“子女”間的一時氣惱調解鼓勵，使女生宿舍形成一個溫暖的家庭。可惜高“姆媽”畢業後一個月就因病去世了，葬在天主堂後，大家非常悲痛。1988年儲鳳書班長曾去人找過，但那兒已是新房聳立、墓平無蹤了。但是這10姓之家的稱謂一直至今未變，遺憾的是她們已有一半去世，只剩下大哥、三弟、四弟和三妹四人（舅舅50年來一直無音訊）。她們4位都是長期為普教工作而辛勞。1991年夏，三妹留雲偕夫順江東下，巧值常州、無錫等地水患，四弟陳楷和班長鳳書專門趕到南京大哥朱玉真家與三妹相敘，共話50年前後經歷與心事。隨後三妹又到上海三訪多病的三弟和三弟夫。

我班有個“數學大王”徐泉湧，現更名為徐利治。他在應用數學領域有很高成就，他的“徐漸近公式”、“徐氏逼近、凱雷—徐氏數”、“蘭道徐多項式”在國際上影響巨大。他獨創了“擴張常數法”新理論，解決了“無界函式逼近”這個很多數學大師望而生畏的難題。80年代以後，他致力於數學方法論的研究，把數學與哲學結合起來。在“反右”十分艱苦的歲月中，他始終與其心愛的門生、現有名數學家南京大學博士導師朱梧檟教授相濡以沫、互相切磋、矢志開拓數學領域和新的研究方法，獲得舉世聞名的成就。抗戰前，他就讀於江蘇洛社鄉師，後來進入西南聯大數學系深造，發揮他的天才秉賦。文廟三年的學習，無疑是一段重要的階梯。

班上還有兩位畫家，一位是國畫書法家張之仁，得李可染欣賞。一位是西畫教授閔叔騫。兩位在50週年校慶時送了展品。 閔叔騫在銅仁僅一年，後考入國立藝專西畫系。離校前在銅仁之濱作銅仁城景寫生一幅，曾得到嚴光老師的佳評和指點。他在4年轉輾流離和文革衝擊下，始終保藏著不忍捨棄，成為反映我國創立時期銅仁風貌的一件珍品。1991年5月，全班在南京第二次團聚（第一次在常州）。這次除了履行畢業之誓約，共登中山陵之外，分發了兩位名列中外辭典名鑑的大師墨寶，成為一批古稀頑童最渴望的內容。採用的抽籤對號方式，個個默禱抽到自己喜愛的作品，結果皆大歡喜。因為件件均為精心之作，字字價值千金。裱懸臥室，遺娛晚年。張之仁，王端雲兩位同學還在會上被選為模範夫婦，他們畢業後被聘為母校附小教師，是互勉互助、互敬互讓互愛的典型，在張之仁成名的道路上，王端雲是“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的。

特別應該介紹的是被譽為“無煙煤”的無任期班長儲鳳書同學。他是三年級時插班的，是我班團結的核心，是一位多才多藝、自強不息、歷經坎坷、百折不撓為教育事業奮鬥終生、成績卓著的教育家。他到班上就開展了不少課餘活動。他用一隻空煤油鐵皮桶做了一把大二胡，經常在教室和寢室拉《三潭印月》，《病中吟》，成為當時可貴的文娛活動。50週年校慶他到銅仁時，在街上被其48年前的附小觀眾郭毓春校友認出而直呼儲老師。參觀東山時，他指著面江一角說，這就是當年背《雷雨》臺詞之處。儲鳳書浙大農經系畢業先後在武進龍虎塘中學、卜代中學、宜興張渚中學、常州正衡中學（1953年改為常州一中）任教12年。對他的勤工儉學、生產自救的卓越成績，蘇南行署曾通報表揚。1958年他被錯劃為右派，下放農場勞動，回原籍種田先後12年，1979年得到改正。1982年調常州教育學院籌辦生物大專班，從無到有，培養了200多位中學生物教師，多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1991年他雖年逾古稀，但為彌補被迫中斷的19年教育工作，又出任常州業餘進修學校常務副校長。他在校友會工作方面堪稱楷模，不僅為我班的同學溝通聯絡、組織聚會，而且與上海、臺美校友四處聯絡、編印級友通訊、回憶錄和《長相憶》刊物，常常自編自刻自印，自費親手分寄各地同學，有時趁友人出國和赴臺之機，把各種校友資訊資料照片，送到長期離鄉背井的校友手上，激發了他們思鄉、念舊、迴歸的幽情，為祖國統一大業添磚加瓦。他為尋覓失去音訊的級友四處探聽，遍訪了全班每個級友，而且在級友病危臨終前，總是趕到床前給予安慰和支援，使逝者得到很大的慰藉；對近年病逝的多位級友都親自刻印訃告親赴弔唁，並組織級友撰寫悼念文字，彙編分寄級友和逝者親屬。“的確，他如萬年松柏埋入地層，變成全身烏黑的無煙煤，燃燒時放出了高能量而不冒煙表露，燃盡自己、留下的是潔白的灰燼。”這是高階測量技術專家中科院研究所教授級高工沈禹昌級友對他十分中肯的評價。

願三中“仁義勇毅”、“朴茂整肅”的校風所培育的這種“無煙煤”精神發揚光大！

徐家保，男，69歲。1938年4月到1940年6月就讀於國立三中高師第三班。雲南大學土木系畢業。任重慶建築工程學院副教授。全國高校建築材料教學研究會首屆理事長、名譽理事長。中國矽酸鹽學會理事等。通訊處：重慶建築工程學院東村39號。郵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