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真

1938年10月，國立三中高師部男同學到貴陽軍訓去了。胡耐安、封開基等老師帶領留校女生及幾個未去軍訓的男同學，到苗鄉——牛郎場宣傳抗日並舉辦識字班。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我們師生一行20多人，身背簡單的行李，在精通苗、漢語言的嚮導帶領下，出銅仁西門奔赴牛郎場。一路爬山涉水，每個人雖累得腿痠氣喘，但興致很高。傍晚抵達目的地，被安置在鄉鎮邊上一間木結構的大房子裡。在房子中間掛上被單，分成男女兩間宿舍。嚮導幫我們買來柴、米，自己動手燒飯。

牛郎場位於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小盆地上，鎮邊有兩條較寬的溪流，它是苗鄉主要集貿場鎮。有一條高低不平的街道，幾家小商鋪，一片肉店，賣著發綠變味的豬肉，顯得冷落貧困。只有趕場的日子，苗胞從四面八方揹著土產來趕場，街面才比較熱鬧。

休息一天後，我們到附近的小山寨宣傳訪問。在一個山坡上，忽然聽到清脆的山歌從密林中飄來，我們悄悄地循聲找去，發現一個美麗的苗族姑娘，在同伴的簇擁下，躲在大樹背後深情地唱著。嚮導翻譯歌詞大意說：日本鬼子侵佔了你們的家鄉，你們千里迢迢，背鄉離井來到這個地方，沒有好的招待，請原諒……。真是即景生情，山歌順口而去，唱得有情有意，苗胞的聰明熱情，使我們敬佩極了。我們女生馬上擁過去，與她交朋友，雖說語言不通，但手比嘴動，加上面部表情，雙方思想溝通了，親熱起來。她還不到20歲，已結婚三年了。根據苗家風俗，結婚三天後，女方要回孃家居住，幾時生了孩子才能到婆家與丈夫團聚，一輩子不生孩子就老死在孃家。她還未生孩子，仍住孃家。真是不合理的婚姻制度！

當天因情緒激動，回來又到溪水中洗了不少衣物，睡得遲。第二天一早醒來，聽到外間男宿舍一片驚叫：“我的皮鞋不見了……”，“我的小包袱不見了……”。原來這座房子四周的木板牆離地半尺左右，凡是靠牆床下放的東西，夜裡都從外邊被勾走了。我急忙起來一看，天哪！屋外場地上曬的東西全不見了，最令我心疼的是家中才寄來的白斜紋布床單和一件黑白圖案交織的漂亮襯衣不翼而飛。同伴們笑著責怪我的白被單在夜晚太顯眼，才招來了竊賊。

一天，我們到較遠的一座高山上的苗寨去。上山的道路崎嶇難行。爬到半山腰，遠遠傳來樵夫的山歌聲。嚮導側耳聽了一下說：“這是報警傳訊息的山歌，你們在此停下來等我回來”。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嚮導滿頭大汗的回來說：山上不明我們的身份，他們過去受漢人迫害還心有餘悸，所以今天在寨門口架起槍炮以防萬一。現在聽了嚮導們說明解釋後，已撤去武器並歡迎我們上山。山寨上居民不多，寨門前有幾畦梯田，水稻已黃了，稻田裡養了一些二寸多長的小魚游來游去。寨主會講一些漢語，胡耐安主任向他講了抗日的道理和形勢，我們唱了幾首抗日歌曲。中午招待吃飯，在這高山野嶺上居然能很快燒出八大碗菜來，其中一碗是稻田中捉的小魚，每個菜碗裡紅辣椒都佔一半以上。辣得我們每個人都齜牙咧嘴，但吃得津津有味。

過了幾天，王若蘭等老師偕同胡耐安、鄭光浩兩位主任夫人，帶了糖果來慰問我們了。大家見面非常高興，歡聲笑語談到深夜。等她們休息了一天，我們一塊跨過溪流到牛郎場一帶最富、最大的苗村去宣傳。村主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他把我們讓進一幢剛建築好的二層樓房裡，樓房呈□形，二樓四周圍著雕花的紅漆欄杆，走道互相串通。這幢氣派的新樓還未有人搬進去住。村主的幾個兒子都在貴陽、廣州等地工作或經商，所以家中很富裕闊氣，有男女僕人、管家等。胡主任與村主談抗日形勢，王若蘭老師領著一群女生，找到小姐的閨房，請小姐唱山歌。她只是笑著不開口，我們就“拋磚引玉”，先唱抗日歌曲，磚拋了好幾塊，始終沒有把玉引出來。據說苗鄉上層人家的生活風俗，基本上已漢化，注重封建禮教。例如婚姻一定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有平民百姓家的青年男女才去“跳月”自由找物件。

趕場的這天是我們宣傳的好機會，場子一圍，高呼幾句抗日口號就引來了不少苗胞觀眾。節目有陳惜的獨唱《松花江上》，男女合唱《大刀進行曲》，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等。我們還在河灘上趕排了獨幕劇《大義滅親》，內容是愛國青年槍殺了漢奸父親。我被選派演漢奸父親，陳惜演兒子，高師（二）姓陳的男同學演鬼子軍官，他的未婚妻周熙鳳演花姑娘。他們都能進入角色，鬼子演得兇惡透頂，兒子演得慷慨激昂，我的演技最差，上臺雖未嚇得雙腳發抖，卻面無表情，只會呆板地背幾句臺詞就倒在“兒子”的槍口下。

到牛郎場半個多月了，因語言不通，識字班沒有辦起來，這時山區的天氣轉冷，到附近苗寨宣傳，也跑得差不多了。於是大家上街買了一些苗家特產銀首飾、苗繡等就打點行裝準備回校。在動身前我們打了一個牙祭，買來兩隻老母雞，燒了一大鍋雞絲糯米粥，吃得大家眉開眼笑。在回程的半路上，我們棄旱路改走水路，坐木船回到銅仁。

回校後，在胡耐安主任的籌劃下，舉辦了一個苗區宣傳見聞展覽會，展出了訪問宣傳報告、心得體會、苗區日記等。這時受軍訓的男同學也回來了。參觀展覽會的人很多，我們的“苗區日記”最受歡迎，爭相閱讀，影響是不小的。

此事已過去整整54年了。雖然沒有照片，日記也沒有保留下來，但牛郎場的山山水水，苗胞的生活風俗，當時群眾的抗日熱情，卻鮮明地永存在記憶裡。

（朱玉真，女，1940年國立三中師範部高師第三班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