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出炭窯的那一刻,熾烈的陽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我們。眼睛被刺得劇痛,淚水長流,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天空是那種久違的、雨後初霽的、清澈蔚藍的顏色,幾縷薄雲悠然飄過。山巒洗去了陰霾,呈現出清新的翠綠。空氣冰冷,卻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瘋狂地湧入肺葉,洗刷著炭窯裡帶出的黴腐和絕望。我們像一群重見天日的囚徒,貪婪地呼吸著這自由的空氣,儘管自由的前方,依舊是未知的迷霧。
下山的路依舊艱難,但腳步卻輕快了許多。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似乎在一點點蒸發著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恐懼。我們不敢走大路,依舊沿著隱蔽的山林穿行,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中午,我們終於靠近了山腳,遠遠看到了官道的輪廓。令我們驚疑的是,官道上並非想象中的混亂或肅殺,反而有不少行人和車馬,雖然行色匆匆,卻並無驚慌之態,甚至……隱約能聽到一些交談聲,似乎帶著一種……輕鬆的意味?
“你們聽說了嗎?府城昨夜大變天了!”
“曹閻王倒臺了!欽差大人親自拿的人!”
“城門口貼了告示,說是要清查積案,昭雪冤屈呢!”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隨風飄來,如同天籟,卻又讓人不敢置信。我們躲在樹林裡,心臟狂跳。是真的!曹黨真的倒了!
“大人,我們……我們怎麼辦?” 老奎看向馮經歷,聲音帶著激動和詢問。
馮經歷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他沉思片刻,低聲道:“先找地方落腳,打聽清楚情況。我們這個樣子,不能貿然進城。” 他的目光落在擔架上的韓嬸和虛弱的我們身上。
我們繞過官道,在靠近一個小荒村的破廟暫時安頓下來。廟宇殘破,但至少能遮風避雨。老奎和根生冒險去村裡,用馮經歷身上最後一點碎銀,換回了一些熱粥、粗餅和一點鹹菜,甚至還有一小包治療風寒的草藥。
當那碗滾燙的、散發著米香的熱粥端到面前時,我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碗。粥很稀,餅很硬,鹹菜齁鹹,但這是我多日來吃到的第一口熱食。滾燙的粥水滑過乾澀疼痛的喉嚨,落入空癟冰冷的胃袋,那真實的暖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讓我幾乎落下淚來。狗娃餓極了,小口卻急切地吞嚥著福嬸餵給他的粥糊,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我們圍坐在破廟殘破的殿堂裡,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聲響,吃著簡陋卻溫暖的食物,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籠罩著每個人。天,真的亮了嗎?我們真的……從那個地獄裡爬出來了嗎?
希望,如同這破廟縫隙中透進的陽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照亮了我們前方的路。然而,經歷了太多的黑暗,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反而讓人有些不知所措,心底深處,那被恐懼浸透的寒意,仍未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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