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芒種，晚霞把老房的院子染成暖橙色，父親的風鈴掛在廊下，風吹過，銅片碰撞的聲響混著廚房的油煙味飄出來。林慧正把剛蒸好的南瓜餅擺在石桌上，冰箱門把手上貼滿了便利貼，最顯眼的一張是她用紅筆寫的：“念念高考志願——會計專業，好就業，穩當！”字跡用力過猛，紙邊都被筆尖戳出了小洞。

張小莫端著降糖藥走出房間，指尖還沾著剛整理的“野雛菊”釋出會流程表。延遲退休的政策像根弦，繃在她心裡，每天早上吃降糖藥時，她都會忍不住想：自己要幹到63歲，要是身體垮了，念念和二寶怎麼辦？所以她早就打定主意，讓念念學會計，考個編制，哪怕以後延遲退休，會計也是“鐵飯碗”，不用怕被最佳化，不用像她這樣，40歲就面臨健康與職場的雙重危機。

“莫莫，你看我給念念找的金融系簡章，”林慧指著石桌上的幾本小冊子，封面上“穩定就業”“薪資可觀”的字樣格外醒目，“我跟你李阿姨打聽了，她兒子學會計，畢業進了國企，一個月工資八千多，還有公積金，比你開工作室省心多了。”她拿起一塊南瓜餅，塞進張小莫嘴裡，“你就是太犟，當年非要學設計，吃了多少苦？現在又要讓念念走你的老路？”

張小莫嚼著南瓜餅，甜意壓不住心裡的澀。她想起自己年輕時，考上了美術學院的設計系，卻被父母逼著改報了工商管理，說“學設計養不活自己”。直到父親去世後，她才敢重拾初心，創辦“野雛菊”，可這條路的艱辛，只有她自己知道——熬夜趕設計、被客戶刁難、職場歧視、健康亮紅燈，她不想念念再經歷一遍。“媽，我不是不讓她學藝術，”她放下藥杯，“現在就業壓力這麼大，延遲退休後，職場對年輕人更苛刻，學會計至少能安穩一輩子，不用像我這樣，40歲還要擔心被裁員。”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清水君騎著車進來，車斗裡裝著新鮮的薺菜和山藥，還有個畫夾，“念念說要畫野雛菊，我給她買了新的水彩顏料，進口的，顏色正。”他把畫夾遞給張小莫，“這顏料可貴了，念念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我又添了點，算是獎勵她畫畫得獎。”

話音剛落，念念揹著書包跑進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手裡攥著個信封，“媽媽！外婆！我考上中央美院附中的美術特長班了！合格證下來了！”她把信封遞到張小莫面前，紅色的合格證上印著中央美院的校徽，晚霞透過窗戶照在上面，洇開一層暖紅，像她眼裡的光。

張小莫的臉色卻沉了下來，把金融系簡章推到她面前，“考上特長班又怎麼樣？我已經給你找好了金融系的資料，明年高考報會計專業，穩定，以後不用吃苦。”

念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合格證從手裡滑落，掉在石桌上。“會計？我不要學會計！”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喜歡畫畫，我想當設計師，像你一樣，設計好看的童裝，和‘野雛菊’一起！”她撿起合格證，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你不是說，堅持熱愛就能成功嗎？你自己創辦‘野雛菊’，為什麼不讓我追求我的夢想？”

“我那是沒辦法！”張小莫的聲音也拔高了，“我要是當初學了會計，現在也不會面臨被裁員，不會得了糖尿病還要硬扛！延遲退休要幹到63歲，你以為畫畫能安穩到63歲嗎？等你40歲，畫不動了，誰還會要你？當白領掙的工資，連我的藥錢都不夠！”她想起自己每個月的降糖藥、母親的靶向藥，還有“野雛菊”的運營成本，語氣裡滿是焦慮，“我是為你好，不想你以後像我一樣辛苦！”

“為我好就是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嗎？”念念突然抓起桌上的畫夾，狠狠摔在地上。畫夾散開，嶄新的水彩顏料管滾了出來，她最喜歡的天藍色顏料管砸在門檻上，“啪”的一聲炸裂，藍色的顏料濺在地板上、牆上，還有那張金融系簡章上，像一片破碎的晚霞，又像她被撕碎的夢想。“我就知道你不會支援我！你只在乎穩定，根本不在乎我喜歡什麼！”她抓起地上的合格證，揉碎了金融系簡章，紙片紛飛，落在藍色的顏料漬上，像撒了層白色的雪。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林慧站起來，想去拉念念，卻被她躲開。念念跑進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哭聲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風鈴的“叮鈴”聲，格外刺耳。

張小莫看著地上的顏料漬和碎紙片，心裡又氣又疼。她撿起炸裂的顏料管，指尖沾了藍色的顏料，像沾了片化不開的晚霞。清水君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別生氣，念念還小，不懂你的苦心，你也別太逼她了。”他蹲下身，撿起碎紙片，“我小時候也喜歡畫畫，我媽非要我學修車，說能掙錢餬口，結果我在工地幹活時，手指被砸斷了，再也握不穩畫筆了。”他的聲音很輕，“我女兒小語喜歡跳舞，我就全力支援她，哪怕以後成不了舞蹈家，至少她開心過。”

林慧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合格證，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其實，你爸當年也支援你學設計，他偷偷給你買顏料，藏在工具箱裡，還跟我說‘莫莫有天賦，別耽誤了她’。”她把合格證遞給張小莫，“我那時候是怕你吃苦，現在想想，要是當年讓你學了設計，你或許早就成功了，也不會受這麼多罪。”她看向念念的房門，“念念跟你小時候一樣，倔得很，越逼她，她越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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