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科技倫理書院外的空地上,人群無聲地聚集。他們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子,間或有幾個神色憔悴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葛布衣衫,手指關節粗大,身上帶著常年與織機、鐵砧、木料打交道的痕跡。他們沒有呼喊,沒有衝擊,只是沉默地站著,或蹲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雙雙眼睛望著書院那兩扇緊閉的、在暮色中透出明亮燈火與隱約機械運轉聲的朱漆大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時代巨輪碾過後的茫然與鈍痛。
書院內,崔婉寧站在廊下,透過窗欞的縫隙看著外面那片黑壓壓的人影。林沐然站在她身側,低聲道:“多是西市和南城的織工、木匠、鐵匠。機械坊出的布,質料均勻緊密,價格只有他們手工織造的三成,而且供應穩定。鐵器工坊出的農具、菜刀,規格統一,刃口鋒利耐磨,價格也只有傳統鐵匠鋪的六七成。他們的活路……斷了。”
崔婉寧沉默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袖中那枚溫熱的晶體傳來的、穩定而深邃的能量脈動,那是知識與力量的源泉,卻也成了外面那些人苦難的直接推手。生產力的革命,帶來了堆積如山的物資,汴京官倉前所未有的充盈,卻也帶來了如此尖銳、如此具象的社會陣痛。
“工部公開的圖譜,速成學堂的講授,他們……能跟上嗎?”她問,聲音有些乾澀。
林沐然輕輕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崔姐姐,差距太大了。那些老匠人,或許能憑藉幾十年經驗看懂圖紙的某一部分,依樣畫葫蘆,但其中涉及的力學原理、能量諧振、標準化生產流程,對他們而言如同天書。就像……就像讓一個只會用算盤的人,去理解微積分的推演。知識的鴻溝,並非一日可以跨越。”
就在這時,一名書院屬吏匆匆而來,呈上一封密報。“山長,徐州急件。工坊主趙德明為提升生產效率,以期在下次技術評核中獲得優等,已連續三日驅趕工匠日夜趕工,並下令將諧振礦石原料密集堆放,遠超安全規程限定的距離。監工曾出言勸阻,反遭斥責。”
崔婉寧眼中厲色一閃,接過密報迅速掃過,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胡鬧!”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怒意,“技術的韁繩必須牢牢握住,尤其是在這力量急劇膨脹的初期!任何急功近利、漠視安全的行為,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不僅摧毀來之不易的成果,更可能將整個文明拖入深淵!”
她立刻轉身,走向書房,語速快而清晰:“立刻以書院名義行文徐州,措辭嚴厲,責令趙德明即刻停產整頓!所有工序必須暫停,直至確保所有安全規程落實到位,諧振礦石存放間距必須重新測量、嚴格符合標準!另,奏請朝廷,派一名精通安全規範的監察御史即刻前往徐州,全程監督整頓過程。若趙德明再有不遵,或陽奉陰違,嚴懲不貸!必要時,可奪其經營之權!”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崔婉寧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技術的飛躍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帶來希望,也帶來失控的風險。她提起筆,又給終南山的墨衡寫了一封密信,除了提及徐州之事,更詳細描述了書院外聚集的失業工匠,以及技術普及中遇到的巨大知識壁壘。她想知道,沙盤之上,觀察者對此又是何種反應,這種文明內部的劇烈調整,是否也在那“最終驗證”的考量之中。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腕間那淡金色的紋路在燈火下若隱若現,與案頭那塊作為鎮紙的知識晶體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遙遠的終南山秘堡內,墨衡正凝視著李三的沙盤。
沙盤之上,代表汴京及周邊三座實驗性工坊的能量標記點,光芒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亮,如同幾顆小小的星辰。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光點之間,正有極其纖細、若隱若現的能量光線在延伸、勾連,隱約構成一個網路的雛形。這網路似乎正以汴京為中心,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擴散。
然而,在這些明亮光點的周圍,沙盤基底上,卻瀰漫開一片稀薄的、灰暗的霧氣,尤其是在代表西市、南城等傳統手工業區域的方位,這灰霧顯得更為濃郁,甚至帶著一絲沉滯之感。灰霧與明亮的能量網路光點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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