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末的烽煙剛散,大漢的旌旗正飄得熱烈,洛陽城的宮闕在陽光下閃著金輝,卻照不進一段藏在塵埃裡的屈辱與傲骨。當漢高祖劉邦的使者帶著詔書,千里迢迢找到渤海灣中的海島時,田橫正披著粗布短褐,在礁石上眺望遠方——那片他曾親手執掌的齊地,如今已換了人間。
誰還記得,十年前的田橫,是何等威風?秦二世暴虐,天下苦秦久矣,田橫與兄長田儋、田榮揭竿而起,在齊魯大地上縱橫馳騁,憑著一腔熱血和過人智謀,硬生生殺出一片天地,平定齊地千里。田儋戰死,田榮繼位,田榮遇害,田橫便立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自己任相國,總攬國政。彼時的他,坐鎮臨淄,號令一方,諸侯誰敢小覷?劉邦、項羽在滎陽鏖戰正酣,都得派人來拉攏這位齊地雄主,他麾下賢才雲集,百姓歸心,雖未稱帝,卻也是實打實的南面稱孤之人,腰桿挺得比青松還直。
可亂世如棋局,瞬息萬變。韓信率軍攻齊,田廣戰死,齊地陷落,田橫帶著五百名忠心耿耿的門客,一路輾轉,最終逃到了這荒僻海島上,過起了避世隱居的日子。他以為能就此了卻殘生,避開塵世的紛爭與屈辱,卻沒料到,劉邦稱帝后,終究還是想起了他。
“田相國賢名遠播,天下歸心,如今陛下登基,四海一統,特召您入朝,擬封王封侯,共輔大業。”使者捧著詔書,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田橫坐在簡陋的草廬裡,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木桌,沉默了許久。封王封侯?聽起來何等誘人,可他心裡清楚,那不過是劉邦的安撫之策——既怕他在海島聚眾作亂,又想借他的賢名籠絡人心。可他田橫,豈是趨炎附勢之輩?
“勞煩使者回稟陛下,”田橫抬起頭,眼神里藏著難掩的苦澀,“我不過是敗亡之臣,苟活於世已屬萬幸,怎敢再貪圖爵位?只求能在這海島之上了此殘生,還望陛下恩准。”
使者早有準備,從容勸道:“相國此言差矣。陛下慕您之才,敬您之德,絕非虛情假意。您若執意不從,反倒會讓陛下生疑,屆時海島雖遠,恐也難安啊。”
這話戳中了田橫的軟肋。他不怕死,卻怕連累身邊的五百門客。思忖再三,他終究還是點了頭:“既如此,我便隨使者入朝,面謝陛下。”
出發那日,海風吹得緊,五百門客送了一程又一程,淚水打溼了衣襟。田橫回頭望著他們,聲音沙啞:“諸位且留在此地,待我見了陛下,若能得歸,必來接你們;若不能歸,便以此身踐行忠義,不負諸位追隨一場。”
一行人登船上岸,換乘驛車,一路向西,朝著洛陽進發。車輪滾滾,碾過塵土,也碾著田橫那顆沉重的心。他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昔日臨淄宮的繁華,麾下將士的吶喊,兄長們戰死的慘烈,齊地百姓的期盼……一幕幕,都化作利刃,在他心頭割來割去。
離洛陽還有三十里地,到了一處名叫屍鄉廄置的驛站,田橫忽然叫停了驛車。“使者稍候,”他對使者拱了拱手,“臣子見天子,當沐浴更衣,以示恭敬。此處驛站清淨,容我在此休整片刻,潔身之後再行入城,如何?”
使者見狀,只當他是講究禮節,欣然應允:“相國所言極是,便在此歇息片刻,我等在外等候。”
待使者退去,田橫召來隨行的兩名門客,關上了驛站的房門。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縷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看著兩位忠心耿耿的門客,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異常平靜:“二位跟隨我多年,深知我的為人,今日有肺腑之言,想與你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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