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關前，持續了半日有餘的追擊與清剿，終於隨著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沒入遠山而漸次停歇。震天的殺聲已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呻吟、勝利者粗重的喘息，以及寒風吹過染血雪原時發出的嗚咽。

戰爭留下的創傷，觸目驚心。關牆之下，屍骸枕藉，層層疊疊，既有黑狼部士兵扭曲猙獰的屍體，也有不少在最後反撲中倒下、再也未能回到關內的守軍英靈。破損的兵器、散落的箭矢、撕裂的旗幟、燒焦的營寨殘骸……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決死反擊與雷霆馳援的慘烈。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硝煙氣息，令人作嘔。

然而，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巨大悲痛與微弱欣喜的複雜情緒，正在倖存的守軍心中瀰漫。他們相互攙扶著，站立在殘破的城頭或倚靠在滿是血汙的垛口後，望著關外那片狼藉的戰場，以及正在安營紮寨、旌旗招展的安涼衛援軍，許多人仍是恍如夢中。

“我們……守住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喃喃自語，他臉上稚氣未脫，卻已佈滿了血汙與疲憊。

“守住了！他孃的，我們守住了！”旁邊一名斷了條胳膊、只用布帶草草捆紮的老兵，用剩下的那隻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嘶啞，眼中卻滾下兩行混濁的熱淚。

關門大開，倖存的百姓們在短暫的遲疑後，終於湧了出來。他們尋找著自己的親人，找到的，抱頭痛哭，慶幸劫後餘生；找不到的，則發瘋似的在屍體堆中翻尋，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勝利的喜悅，在此刻被更具體、更尖銳的失去所帶來的痛苦所沖淡。

將軍府內，氣氛同樣沉重而複雜。臨時收拾出的廳堂中，燭火搖曳。

陸明淵卸下了破損的甲冑，只著一身染血的單衣，肩頭的傷口已被沈清漪重新仔細包紮過，但他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是失血過多與心力交瘁的共同結果。沈清漪守在他身側，雖然自己也疲憊不堪，卻強打著精神，關注著他的狀況。

安涼衛指揮使馮遠征坐在主位，他雖經長途奔襲和一場惡戰，但氣息依舊沉凝，只是眉宇間帶著肅殺與凝重。張嵩、蘇墨白、柳如眉等人分坐兩側。

“陸大人，諸位，”馮遠征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此戰，朔風關能得以保全，關內軍民能倖免於難，全賴諸位堅守孤城，力抗強敵，浴血奮戰！本將已命人初步清點戰果，據報，此役斬獲黑狼部首級逾三千，俘虜數百，潰逃者不計其數，其主帥亦被我部將陣斬！可謂一場大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沉重：“然，守城代價，亦極為慘重。據張校尉初步統計，我朔風關守軍……陣亡及失蹤者，恐逾一千五百人，傷者更眾。城內百姓，亦有數百傷亡……”

這個冰冷的數字，讓廳內剛剛因援軍到來而稍顯輕鬆的氣氛，再次凝固。一千五百條鮮活的生命，為了這座關隘，永遠留在了這個寒冷的冬天。

陸明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能聽到那些逝去將士最後的吶喊。他緩緩道：“馮將軍，此戰能勝，首功當屬馳援及時的安涼衛將士，若非將軍星夜兼程，朔風關此刻恐已易主。其次，當屬所有殉國將士，以及……所有與城池共存亡的軍民。”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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