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下那盞孤燈跳躍的火苗,將陸明淵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彷彿他內心掙扎的寫照。夜已極深,萬籟俱寂,連秋蟲都似乎隱匿了聲息。
他靜坐良久,白日里強自壓下的種種思緒,此刻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野獸,在腦海中奔騰咆哮。反思案中得失,規劃未來路徑,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巨大陰影——靖王,以及…與之可能密切相關的,父親當年的冤屈。
他緩緩起身,走到書架旁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前,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撥開機關。暗格無聲滑開,裡面並無金銀珠寶,只靜靜躺著一個陳舊的錦囊。他取出錦囊,回到書案前,就著昏黃的燈光,小心翼翼地解開繫繩。
一枚玉佩滑入他的掌心。
那玉佩質地溫潤,色澤古樸,顯然是有些年頭的古物。但其造型卻非同一般——並非尋常的如意、平安扣等樣式,而是半條栩栩如生的蟠龍!龍身蜿蜒,鱗爪雖僅存一半,卻依舊能感受到其曾經的威嚴與氣勢。龍首微昂,斷口處參差不齊,彷彿是被人生生掰斷。這半塊龍紋玉佩,正是他父親陸文昭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冰涼的玉佩觸及掌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孤寂瞬間攫住了陸明淵。他緊緊攥住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想從這冰冷的玉石中,汲取一絲早已逝去的溫暖,或是…答案。
燈光下,玉佩的紋理清晰可見,那斷裂的痕跡,如同他心中從未癒合的傷口。他閉上眼,父親模糊的音容笑貌,以及那些塵封的、支離破碎的往事,伴隨著窗外嗚咽的秋風,一點點浮上心頭…
記憶中的書房,同樣燈火昏黃,只是氣氛更為壓抑。那時的陸文昭,雖只是朝中一個品級不高的御史,卻以剛正敢言著稱。陸明淵還記得,父親常常在書房中獨自枯坐至深夜,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色。案頭堆滿了各種卷宗,其中似乎總有一些,與邊鎮軍務、藩王動向相關。
“淵兒,你看這龍,”記憶中,父親曾將他抱在膝上,指著書案上攤開的一幅繪有完整蟠龍的畫作,聲音低沉而嚴肅,“龍乃天子象徵,至高無上。然,龍亦有逆鱗,觸之必怒。更有甚者,或有蛟蟒之輩,妄圖竊取龍氣,行那僭越之事…”
年幼的陸明淵懵懂不解,只記得父親說這話時,眼中那複雜難明的光芒,有憂慮,有警惕,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後來…後來便是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幾名官員聯名彈劾父親陸文昭“結交邊將,窺探禁中,意圖不軌”。證據似乎頗為確鑿,其中甚至提到了某些與藩王往來密切的“信物”。父親被匆匆下獄,不久便傳出在獄中“病逝”的訊息。家道隨之中落,母親鬱鬱而終。這半塊龍紋玉佩,是父親在入獄前,秘密託付給一位絕對忠僕,輾轉交到他手中的。父親只留下一句含糊的遺言:“此物關乎重大,慎藏,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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