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亭驛專門為安遠侯一行人準備的精舍院落時,夜色已深,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驅散了幾分晚宴帶來的油膩與煩躁。精舍內燈火通明,僕役們垂手侍立,大氣也不敢出,顯然都知曉了侯爺在知府衙門宴席上不歡而散的訊息。
顧昭之徑直回到了自己的上房,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墨硯如同門神般守在門外,面無表情,但周身散發的冷意比這春夜的涼風更甚。
林晚昭站在自己的房門口,猶豫了一下。她看著顧昭之緊閉的房門,想起他在宴席上那幾乎沒動過的筷子,以及離去時那冷硬的背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那位錢知府固然蠢得可以,但那滿桌浪費的頂級食材和侯爺空著的肚子,卻是實實在在的。
“侯爺晚上肯定沒吃飽……”她小聲嘀咕著,摸了摸自己其實也有點空落落的胃。那宴席看著花團錦簇,實則能入口的沒幾樣,她也只是勉強墊了墊肚子。
一股強烈的、屬於廚子的責任心(或許還有點別的什麼心思)湧了上來。她轉身,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向了驛站分配給她們使用的那個小廚房。
小廚房裡很乾淨,灶臺冰冷,顯然驛站的廚子已經下工。但這難不倒林晚昭。她挽起袖子,點亮油燈,開始翻看驛站提供的食材。果然,因為侯爺駕臨,驛站備的料很足,米麵糧油、各色調料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小筐今天剛送來的、頂頂新鮮的雞毛菜,嫩綠嫩綠的,看著就喜人。
“就它了!”林晚昭眼睛一亮,心裡立刻有了主意。
她要做一鍋最簡單,卻也最考驗功夫、最撫慰腸胃的——雞毛菜碎米粥。
首先,是煮粥的米。她選了今年新下來的碧梗米,米粒細長,微微泛著青色,帶著一股天然的清香。她沒有像尋常煮粥那樣直接用整粒米,而是取了一小碗,用清水略微淘洗後,瀝乾水分,然後放在乾淨的布上,用她帶來的、那柄韓老將軍贈的鑲銀小彎刀的刀背,小心地、一下一下地將米粒輕輕敲碎。這不是碾成粉,而是將米粒敲成細小的碎渣,這樣煮出來的粥,更容易開花,口感更加綿滑細膩,也更容易消化。咚咚咚的輕響在寂靜的廚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節奏。
接著,處理雞毛菜。她只取最嫩的菜心部分,仔細洗淨,然後切成細細的碎末。翠綠的菜末堆在小碗裡,像一小捧初春的翡翠。
然後,她取了一小塊最好的金華火腿(驛站居然有這個,看來也是下了血本),切成極細的末,用來提鮮。又切了一點薑末備用。
準備工作就緒,她開始生火。用的是小泥爐,燒的是上好的銀炭,沒什麼煙塵,火候也容易控制。她將敲碎的米渣放入一個乾淨的砂鍋中,加入足量的、燒開的泉水,滴入幾滴香油(防止溢鍋),先用大火燒沸,然後立刻轉為最小的文火,蓋上蓋子,慢慢地熬。
熬粥是個極其需要耐心的活兒。火大了容易糊底,火小了粥不綿滑。林晚昭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爐邊,手裡拿著個小蒲扇,時不時地輕輕扇動一下爐火,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微微沸騰的狀態。她的目光專注地盯著砂鍋蓋子邊緣冒出的一縷縷帶著米香的白汽,耳朵仔細聽著鍋裡那細微的“咕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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