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街頭晚餐後，李正陽 並沒有急著送艾米麗回去，而是領著她拐進了與美食街相鄰的、更加人聲鼎沸的學生步行街。

時值深冬，夜晚的寒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卻絲毫無法驅散這條街上的滾滾熱浪。這裡是年輕人的天下。周圍幾所大學數以萬計的學生，在晚課後如同潮水般湧入這片燈火通明的區域，將原本就不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混雜著烤紅薯的甜香、奶茶的奶精味、廉價香水的刺鼻氣息，以及年輕身體散發出的蓬勃朝氣。

與艾米麗 所熟悉的、寬敞明亮、空調恆溫、播放著舒緩鋼琴曲、店員比顧客還多的頂級購物中心截然不同，這裡是一個充滿野性生命力的“平民淘寶天堂”。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小店鋪，售賣著各種新潮又廉價的服裝、飾品、文具和小玩意。更有甚者，直接在地上鋪一塊大塑膠布，或者支起一個簡易的摺疊架，就將各式各樣的商品堆在上面叫賣：幾十元一件的毛衣、幾十元一個的帆布包、十幾元一對的耳環、幾元錢的小掛件……琳琅滿目，價格低廉到令人咋舌。

艾米麗 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像走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她被這摩肩接踵的熱鬧氛圍和低到不可思議的價格所震撼：“天啊，這裡賣的東西種類比商場還多！而且……好便宜！這件毛衣，才賣八十塊？” 她 拿起一件看起來毛茸茸、印著卡通圖案的毛衣，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面料，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摸起來……手感好像比我那些羊絨衫還要厚實柔軟一點？”

李正陽 聞言，嗤笑一聲，用一種帶著市井智慧的調侃語氣解釋道：“大小姐，這能一樣嗎？你這叫‘何不食肉糜’！這兒的貨色，是賣給普通老百姓、特別是沒什麼經濟來源的學生們的。人家講究的是實惠、耐穿耐用，保暖是第一位！什麼品牌附加值、設計師理念、當季流行色，那都是虛的！” 他 斜睨了艾米麗一眼，繼續“科普”：“哪像你衣櫃裡那些動輒幾萬幾十萬的‘高定’‘限量款’，很多根本就不是為了讓你穿第二次設計的，去完一次宴會、拍完一次畫報可能就壓箱底了，那料子能跟這種指望穿一冬天的地攤貨比厚度和結實程度嗎？”

兩人一邊隨著人潮慢慢往前挪動，一邊聊著這截然不同的消費觀。就在這時，艾米麗 的目光被一個賣包的地攤吸引了。她 快走兩步，蹲下身，拿起攤位上掛著的一個棕褐色格紋圖案的手提包，翻來覆去地仔細檢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這個包……” 她 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困惑：“這花紋、這鎖釦、這縫線……簡直跟我收藏的那個馬牌的凱莉包一模一樣！” 她 抬頭看向攤主掛著的價格牌：“200元”。這個數字讓她瞬間感到一陣眩暈！她 清楚地記得，她那個由品牌工匠耗時數十小時手工製作、等待了好久才配貨到手的正品，價格接近200萬元華幣！

更讓她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是，她 下意識地用手摩挲著這個仿製品的皮質，感覺其厚度和韌性，似乎……似乎比她那個嬌貴到需要精心保養的正品，還要更結實耐用一些？

李正陽 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瞭然於胸地笑了。他用見怪不怪的語氣說：“仿的唄，這兒遍地都是。A貨，高仿，喜歡就拿著玩玩。反正就兩百塊，背個樣子，壞了、膩了隨手一扔，一點都不心疼。別看長得差不多，但用料還是有區別的，這些皮革用幾個月就會掉漆，還有這些五金件質感也是有差距的。”

這一晚，對於艾米麗·芬奇而言，不啻於一次靈魂層面的“下凡”體驗。無論是在英吉利古老的莊園，還是來到滬海這座國際都會之後，她的人生軌跡始終高懸於雲端。她就像一位被精心供奉在琉璃盞中的仙女，呼吸著稀薄而純淨的空氣，觀賞著被過濾後的風景，對腳下那片充滿煙火氣息、活色生香的“人間”，所知甚少，甚至帶著一絲來自高處的、不自覺的疏離與漠然。

是李正陽，近乎粗魯地、卻又帶著一種奇妙的引導力，一把將她從那個無菌的琉璃盞中拉了出來，推入了這條聲音嘈雜、氣味混雜、人流如織的市井街道。在這裡，她不再是芬奇家族的繼承人，不再需要維持任何優雅的形象，她可以因為臭豆腐的怪異氣味而皺眉，可以因為肥腸的“內涵”而失態地吐掉，可以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樣，對幾十塊錢的毛衣和粗糙但新奇的仿製包流露出最直接的好奇與喜愛。這種無所顧忌的“普通”，對她而言，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自由。

當李正陽的車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時，艾米麗並沒有立刻下車。她轉過頭，昏黃的車內燈光下，她卸去了白日里那略顯誇張的煙燻妝，素淨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誠懇，輕聲說道：“今晚……真的很謝謝你。”

這句感謝，不再帶有任何社交場合的虛與委蛇，而是發自肺腑。謝謝他，讓她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體驗了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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