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架載著我國高階考察團的專機，降落在日本東京羽田國際機場。艙門開啟，李衛國隨著隊伍走下舷梯，踏上異國的土地，心情複雜難言。

對於腳盆雞這個國家，像李衛國這樣經歷過部隊教育和歷史薰陶的人，內心深處很難產生好感。那段浸透血淚的歷史，是刻在民族骨子裡的記憶。然而，過去二十年，乃至直到此刻，腳盆雞資本、技術和管理經驗又無孔不入地嵌入我國改革開放的經濟肌理中。市面上，索尼的隨身聽、松下的電視機、東芝的冰箱、豐田的汽車……幾乎佔據了高階消費品的半壁江山，成為國人羨慕和追逐的物件。文化上的滲透更是潛移默化，李正陽這一代的年輕人，幾乎都是看著《聰明的一休》、《哆啦A夢》、《灌籃高手》等日本動畫片長大的，對日本流行文化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這種經濟上的依賴、文化上的嚮往與歷史情感上的疏離甚至厭惡，構成了當時許多中國人對腳盆雞的矛盾心態。李衛國作為軍人，情感天平更是明顯傾向於後者。

此時的腳盆雞，正深陷金融海嘯的餘波之中。股市暴跌，日元匯率劇烈波動，許多金融巨頭和大型企業損失慘重，國內一片哀鴻。但即便如此，其深厚的工業底蘊和強大的實體經濟能力依然不容小覷，尤其是在高階製造和電子領域，依然擁有巨大的領先優勢。

日方對於我國考察團的到來，給予了出乎意料的高規格接待。他們似乎依然抱著過去的思維定勢，認為代表團此行，無非又是來“參觀學習”，進而洽談引進一些他們願意輸出的“成熟技術”或“淘汰生產線”——這在他們看來，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是來自“土豪”的訂單。

因此，由腳盆經濟產業省（TI）的一位高階官員親自牽頭，率領一眾官員和商界代表，早早地在機場等候。專機一到，迎接代表團的，便是一排整齊劃一、幅度標準的九十度深鞠躬。

“歡迎各位朋友的到來！”日方官員臉上堆滿了熱情而程式化的笑容。

這突如其來的高規格禮節，讓考察團中不少成員感到有些受寵若驚，甚至有些不自在，連忙紛紛點頭或微微躬身回禮。

然而，站在人群中的李衛國，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欣喜或惶恐的表情，只是冷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群鞠躬的腳盆雞。軍人的直覺讓他對過於熱情的招待始終保持警惕，他內心深處篤定：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這些人表現得越謙卑熱情，背後隱藏的意圖可能就越需要提防。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對方為了後續談判中獲取更大利益而進行的感情投資和心理鋪墊，絕非真心實意的尊重。

當晚，日方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宴會廳極盡奢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日式料理：晶瑩剔透的生魚片刺身、擺放講究的壽司拼盤、滋滋作響的鐵板燒、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燉煮菜餚和天婦羅。

對於2008年的我國官員而言，雖然國內經濟已飛速發展，但物質豐富程度遠不能與二十年後日料店遍地開花的時代相比。如此正宗且高階的日料，對其中大部分人來說都是極其新奇和奢侈的體驗。許多代表團成員都吃得津津有味，對食材的新鮮和廚師的技藝讚不絕口。

李衛國卻是席上的異類。他看著盤子裡那片粉紅色的、幾乎透明的金槍魚大腹，以及旁邊還在微微顫動的鮮蝦刺身，胃裡一陣翻湧，實在難以產生食慾。在他看來，這些東西腥氣重，而且是生的，遠不如家鄉的一碗紅燒肉來得實在痛快。他勉強嚐了點烤物和煮物，至於那被譽為所謂國粹的清酒，他淺嘗一口便放下了，只覺得味道寡淡又帶著股怪味，遠不如我國的白酒醇厚帶勁。

宴席中途，日方還安排了傳統的藝妓表演。幾位臉上塗著厚厚白粉、嘴唇點綴鮮紅、牙齒刻意染黑的藝妓，邁著細碎的步子，在幽玄的樂曲聲中緩緩起舞，姿態優雅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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