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面具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夜無影單膝跪地時,玄色衣袍如同融入暗影的墨滴。我凝視著他微微顫抖的肩頭——這個九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此刻正用染血的指節撐著冰涼的金磚地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雜音。
陛下...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左手不自然地蜷曲著,那是上個月在北境刺殺叛將時,為護先帝遺詔留下的舊傷。殿內香爐裡的龍涎香嫋嫋升騰,將他身上的血腥氣沖淡了幾分。
我想起三年前初見時,這個戴著青銅面具的殺手從二十丈高的摘星樓躍下,玄色披風展開如夜梟之翼,手中淬毒的短刃距離先帝咽喉僅三寸。而今,這把曾染血無數的利刃,正以最卑微的姿態,等待新主的差遣。
先帝駕崩當夜,屬下在通天塔第七層截獲三封密信。夜無影從懷中取出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南國鳳氏欲借送親之名突襲京畿,西漠蠻族已暗中調集十二萬鐵騎,還有...他停頓片刻,青銅面具轉向我時,我似乎能感覺到面具後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鬼面書生在九域醫學院埋下了十七處火藥。
我接過密信的瞬間,指尖觸到他掌心密佈的傷痕。縱橫交錯的疤痕裡,有一道淺淡的牙印格外醒目——那是五年前先帝微服私訪遇刺,他為護駕生生捱了刺客的噬骨毒牙。當時太醫斷言他活不過三日,可這個沉默寡言的殺手,竟憑著意志力硬生生挺了過來。暗影衛現有三百二十七人,分佈九域十二州。
夜無影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這才發現他的黑袍下襬已被滲出的血漬染紅,屬下願以殘軀,繼續守護九域帝王。青銅面具突然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看見一張佈滿猙獰疤痕的臉,左眼的位置只有空洞的眼眶,縱橫的刀疤從額角延伸到下頜,唯有右眼亮得驚人,像寒夜裡永不熄滅的星辰。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真容,也是九域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景象。先帝曾說,夜無影的面具之下,藏著九域最忠誠的心。我彎腰拾起面具,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指尖微微發麻,凌夜,這個名字你還喜歡嗎?他猛地抬頭,獨眼裡迸發出震驚的光芒。
凌夜——先帝未登基時的名字,二十年來早已成為禁忌。我在整理先帝遺物時,於泛黃的《少年行》手稿裡發現這個秘密:當年十五歲的先帝從刺客刀下救下少年夜無影,在他掌心寫下二字,說從此你便是我的影子。屬下...凌夜的聲音哽咽著,獨眼中滾落的淚珠砸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謝陛下賜名。
蠻牛突然撞開殿門,熊系護衛焦急的吼聲震得樑柱嗡嗡作響:陛下!醫學院那邊...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東南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染紅。凌夜如離弦之箭般竄到殿外,獨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暗影衛聽令!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狼形刺青,那是暗影衛最高統帥的標誌,青龍組封鎖醫學院,白虎組保護蘇醫仙,玄武組...他猛地咳出一口鮮血,卻挺直脊樑如標槍,隨我去取鬼面書生首級!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握緊了手中的青銅面具。面具內側刻著細小的字跡,是用指甲一筆一劃刻下的字。
這個沉默寡言的殺手,用最笨拙的方式,守護了兩代帝王的秘密。傳朕旨意。我轉身走向龍椅,案几上的同心結在燭火下泛著溫暖的紅光——那是今早蘇輕煙贈予的祈福之物,封凌夜為九域暗影統領,賞黃金百兩,準其在宮中靜養。蠻牛撓著頭甕聲問道:陛下,那醫學院的爆炸聲...
蘇醫仙自有應對之策。我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凌夜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霧中,我們該準備早朝了,新皇的第一道詔書,總得給九域蒼生一個驚喜。龍涎香依舊嫋嫋,青銅面具被我鄭重地擺在御案左側。
我知道,從今夜起,九域最鋒利的暗刃,將以新的名字,繼續守護這片土地的安寧。而凌夜胸腔裡跳動的,不僅是忠誠的心臟,更是兩代帝王未曾言說的默契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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