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轉身面向萬民時,晨光恰好穿透雲層,金色的光芒灑在我的十二章紋龍袍上。章紋中的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在陽光下彷彿活了過來,龍首上的珍珠垂旒輕輕晃動,在我眼前投下細碎的光斑。我看見臺下人群中有人跪倒在地,緊接著如同多米諾骨牌般,九域萬民紛紛叩首,黑壓壓的人頭此起彼伏,如同麥浪在風中起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再次席捲而來時,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檀香、汗水、塵土和遠處飄來的酒肉香氣混合成一種奇異的味道,鑽進我的鼻腔。蠻牛突然上前半步,寬厚的手掌無聲地擋在我身側——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戰場廝殺時,在刺客突襲時,甚至在我批閱奏摺倦極伏案時。
此刻他鎧甲上的玄鐵鱗片反射著朝陽的光芒,在我眼前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 我深吸一口氣,龍袍的重量彷彿突然消失了。青銅鼎裡的檀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甘甜,遠處編鐘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
我望著臺下綿延不絕的人群,望著他們頭頂的髮髻和各異的服飾,望著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的臉龐,突然明白了父親臨終前那句話的真正含義。權力從來不是皇冠上的明珠,而是這些低垂的頭顱匯聚成的河流,載著帝王的舟楫駛向未知的彼岸。
起駕回宮——
當我轉身走下祭天高臺時,蠻牛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我聽見他鎧甲摩擦的細微聲響,聽見他沉重而平穩的呼吸,聽見他靴底踩在白玉石階上的篤篤聲。十二章紋龍袍的下襬掃過臺階,留下淡淡的檀香氣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凌蒼這個名字將不再屬於我自己,而是屬於蒼國,屬於九域,屬於這片飽經戰火卻依然倔強生長的土地。 經過墨塵身邊時,我聽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陛下今日威儀,足以震懾九域。他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的光芒,嘴角那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如同精心繪製的面具。我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前行,蠻牛身上的玄鐵氣息始終縈繞在我鼻端,那是比任何誓言都可靠的味道。
穿過午門時,我回頭望了一眼高聳的祭天高臺,青銅鼎的檀香依舊在晨曦中嫋嫋升騰。中洲古都的鐘聲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市井間隱約傳來的喧譁。我知道從這一刻起,的年號將刻在每一塊石碑上,而輕徭薄賦,與民生息的誓言,將比十二章紋龍袍更加沉重地壓在我的肩頭。
蠻牛忽然湊近,甕聲甕氣地說:陛下,您的龍冠歪了。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我的髮髻,動作輕柔得不像個能徒手撕虎的壯漢。我微微頷首,透過他肩頭的玄甲反光,看見自己的身影——十二章紋龍袍加身,日月星辰在背後流轉,眼神如寒刃卻又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度。
這就是凌蒼,蒼國的開國之君。鐵血殺伐是我的底色,而此刻,我選擇在這底色上,添上一筆名為的色彩。至於這色彩能維持多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在這一刻,在中洲古都的晨光裡,在九域萬民的注視下,我願意相信,那些流過的血,終將灌溉出一個嶄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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