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潮州幫,陳濟晟的語氣裡多了幾分佩服:“潮州人最是敢闖。早年湄南河上全是他們的‘紅頭船’,從暹羅運大米到南洋各埠,再把橡膠、錫礦運回去,硬生生壟斷了暹羅的外貿。我認識個潮州老闆,二十年前揣著兩塊銀元下南洋,現在在曼谷有三家大米加工廠,連暹羅王室都從他那採購。他們的‘潮州八邑會館’規矩最嚴,只要是同鄉有難,哪怕不認識,也得幫一把——去年有個潮州夥計在檳城欠了賭債,眼看要被打斷腿,會館出面還了錢,還把人送回暹羅找了份正經活計。”
“廣府人則是‘穩’。”陳濟晟呷了口茶,繼續說道,“吉隆坡開埠的時候,葉亞來帶著廣府同鄉披荊斬棘,把一片 叢林建成了錫礦重鎮。現在馬來亞的錫礦,十家有六家是廣府人開的,從採礦到冶煉,全是他們的人。我在吉隆坡有個廣府朋友,開五金行的,小到鐵釘,大到採礦機械,全從他那進貨。他們做事講究‘利市’,不輕易冒險,但一旦認準了,就會抱團把生意做透——你去南洋的菜市場看看,賣燒臘、雲吞麵的,大多是廣府人,口味正,老主顧多,別人搶不走生意。”
說到客家人,陳濟晟的眉頭微微一挑:“客家人最是團結,也最能吃苦。他們大多住在馬來亞內陸,那邊條件艱苦,瘴氣重,可他們硬是在山裡種出了胡椒、木薯,還開了不少礦場。前年馬來亞政府要徵他們的地修鐵路,客家會館組織了上千人請願,最後政府不得不讓步,還賠償了損失。他們的‘惠州會館’‘嘉應會館’,就像個大家庭,同鄉的孩子上學、娶媳婦,會館都會出錢出力。我去過一次客家的‘年例’,全村人聚在一起吃飯,從中午吃到晚上,熱鬧得很——那份凝聚力,咱們福建幫都比不上。”
最後提及瓊州人,陳濟晟的語氣柔和了些:“瓊州人人數雖少,但也自成一派。南洋各埠的咖啡店,十家有八家是瓊州人開的,他們煮的‘黑咖啡最地道,老顧客都認這個味。新加坡有個瓊州會館,雖然規模不大,但很貼心,同鄉找工作、租房子,會館都會幫忙介紹。去年有個瓊州老太太在檳城生病,沒錢看醫生,會館發動同鄉捐款,很快就湊夠了醫藥費——他們雖不起眼,卻像一家人一樣,互相扶持。”
陳濟晟放下茶杯,望著崖下奔流的嘉陵江,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淵兒,這就是南洋的‘沙’。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的‘幫’,有自己的根。平時各做各的生意,看似散得很,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國家有難,同鄉會館一聲號召,大家都會出錢出力——這就是‘聚沙成塔’的底氣。”
徐淵靜靜聽著,心裡對南洋僑界的認知愈發清晰。他看著岳父眼中的複雜神色,忽然問道:“岳父,既然如此分明,內鬥怕是難免了?”徐淵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何止是難免,簡直是常態!”陳濟晟嘆了口氣,“不同方言群體之間,有時因爭奪生意地盤、礦脈、碼頭控制權,爆發大規模械鬥,其慘烈程度,不亞於一場小型戰爭。即便到了今日,商場上,福建商幫與潮州商幫在某些領域也是競爭多於合作。”
他無奈地搖搖頭:“有時,僅僅因為一句鄉音不同,便能生出許多隔閡與輕視。這是我們先輩帶過去的‘老傳統’,在這片新土地上,非但沒有消弭,反而因生存競爭而愈發鮮明。”
陳濟晟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裡滿是悵然:“你還記得三年前,新加坡胡椒市場的風波嗎?”見徐淵點頭,他接著說道,“當時福建幫的幾個商號想聯合抬高收購價,壟斷貨源,可潮州幫的商人偏不買賬,直接從暹羅調了大批胡椒過來,以低價拋售。兩邊鬥了三個多月,福建幫的商號虧了不少,潮州幫也沒討到好,最後還是中華總商會出面調解,才勉強達成協議——這就是商場上的明爭。”
“更嚴重的是早年的械鬥。”陳濟晟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在回憶那些血腥的過往,“光緒年間,馬來亞的錫礦之爭,義興公司(多為廣府、客家人)和海山公司(多為福建人)打了整整十年。雙方拿著刀槍,甚至僱了當地土著當打手,礦場成了戰場,死了上千人。殖民政府最後出兵鎮壓,才把這場爭鬥平息下去。你說,都是華人,卻為了幾座礦場,打得頭破血流,值得嗎?可在當時,誰也不肯退讓——地盤、利益,一旦牽扯到‘幫’的榮譽,就沒有退路。”
徐淵眉頭微蹙,追問道:“那現在沒有械鬥了,這些矛盾就消失了?”
“消失?不過是換了種方式。”陳濟晟苦笑道,“就說華校吧,去年吉隆坡要辦一所新的華文中學,福建幫想讓校長由福建同鄉擔任,潮州幫則堅持要選潮州人,兩邊在中華總商會吵了好幾次,差點把建校的事拖黃。最後沒辦法,只能妥協,校長由福建人擔任,副校長由潮州人擔任,連師資分配都要按‘幫’的比例來——你看,連教育這種事,都要摻雜著幫派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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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姜小樂姜小平姜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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