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時間短,才想早些了結。”陳殊妍仰頭看他,語氣比剛才更堅定了些。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的雕花,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從前在南洋,母親總說‘既入一家門,便擔一家責’。如今我是你的妻子,總不能還像從前那樣,一半時間在南京住校,一半時間奔波在路上。你在上海有諸多事務要忙,這公館裡裡外外也需人照料,我想盡快完成學業,安心留在你身邊,做個合格的徐太太,把家裡打理得妥帖,讓你進門時能有口熱湯,伏案時能少些牽掛。”
她受的教養裡,“妻子”二字總與“周全”“犧牲”綁在一起,彷彿只有把自己嵌進“家庭”這框架裡,才算盡到本分。說這些時,她垂著眼,竟有些怕徐淵覺得她心思淺,只念著閨閣瑣事。
徐淵靜靜聽著,看著她明明眼裡還閃著對課堂的眷戀,卻硬要擺出“願洗手作羹湯”的模樣,心裡又暖又覺好笑。他抬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指腹蹭過髮間的軟絨,聲音放得溫軟:“殊妍,你有這份心,我歡喜得很。但你不必為了這些,把學業硬生生掐斷。”
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膝頭放,讓她掌心貼著自己溫熱的掌心:“學習哪裡是‘犧牲’?那是讓你眼睛更亮、心裡更寬的事。你上次跟我說,校圖書館新到了一批西洋畫冊,說想臨摹到畢業;還說想跟著史先生學完《昭明文選》,這些難道都忘了?”
陳殊妍愣了愣,那些藏在心底的歡喜被他一一說破,臉頰微微發燙。
“上海也有極好的圖書館,”徐淵繼續道,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靜安寺那邊有個外文圖書館,我讓人去辦了借閱證,裡面的畫冊比金陵女大的還全。你若喜歡史先生的課,我去請他每月來上海小住幾日,在家裡給你講書便是。至於金陵女大的學業,你若想按部就班讀完,我每週五下午陪你去南京,住兩晚,週日晚上再回來;你若想住校,我便每週末去看你——不過是幾小時的車程,算不得什麼奔波。”
他忽然抬手捧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目光亮得像落了星光:“我娶的是陳殊妍,是那個能對著一幅畫講半日光景,能背《漱玉詞》時眼裡發亮的姑娘。我希望你永遠是這樣的陳殊妍,快樂、充實,有自己想做的事。你是我的妻子,更是你自己,不必為了‘徐太太’這三個字,把自己困住。”
“家是我們倆的,該一起經營,卻不是讓你一個人退後半步來成全。”他說得認真,拇指輕輕蹭過她的下頜,“你想繼續讀書,我便陪你往返南京;你想換個方向,學些新東西,我便給你找老師、尋資料。哪怕你就是想每日在花園裡畫畫、看書,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陳殊妍怔怔地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個年代的男子,大多盼著妻子“溫順聽話,安守內宅”,她從未想過,徐淵會把“你自己”這三個字看得這樣重。他不是要一個打理家事的工具,是真的在意她願不願意、快不快樂。
“真的……可以嗎?”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不敢相信的顫音。
“當然。”徐淵笑了,眼底漾著溫柔的光,“在我這裡,你永遠有得選。”
他話音剛落,陳殊妍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棉質襯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氣息,讓人莫名安心。剛才還縈繞心頭的離愁,還有初到陌生環境的惶惑,像是被這幾句話輕輕拂去了。
她抬起頭時,看見窗外的陽光正落在花園的草坪上,噴水池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連廊下的藤椅都曬得暖融融的。這座原本只覺“華麗空曠”的公館,因為他這幾句“你可以做自己”,忽然就有了煙火氣,有了“家”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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