矻矻行:踏在時光裡的老布鞋
暮春的晨總裹著些潤潤的潮,我坐在老屋的門檻上翻一本線裝的《農桑輯要》,指尖剛觸到“春播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的木刻字旁,就覺出些糙意——許是簷角的露水滲進來,書頁邊緣的棉線已有些發潮,其中一頁夾著的稻穗標本,穀粒上還留著當年的紋路,像去年外公在稻田裡彎腰收割的身影,明明早沒了動作,卻又在心裡沉得不肯輕。風從竹籬笆的縫隙鑽進來,帶著院角蠶豆花的淡香,吹得書頁輕輕顫,忽然想起外婆坐在紡車前捻線的模樣——她的膝蓋上搭著半卷棉紗,手裡的紡錘轉得飛快,卻在我催著要新布鞋時,只是把紡車踩得更響,眼裡的矻矻像灶上熬著的米粥,溫溫吞吞,不燙,卻暖得讓人心裡發實。
七歲那年的暮春,我被送到湘南的鄉下,跟著外公外婆生活。外公是村裡出了名的種田能手,每天天剛矇矇亮,他就扛著鋤頭往田裡走,田埂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卻從沒見他停下腳步。外婆在家紡線織布,紡車“嗡嗡”的聲音,從早到晚都繞著屋子轉,像永不停歇的鐘擺。有次我跟著外公去田裡插秧,他教我把秧苗插進泥裡,“要插穩,要對齊,這樣稻子才能長得好”。我插了沒幾棵,就覺得腰又酸又疼,坐在田埂上不肯動。外公沒說我,只是彎著腰繼續插,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汗水順著他的脊樑往下流,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溼。那天傍晚回家時,外公的秧苗已經插滿了半塊田,而我插的那幾棵,歪歪扭扭地倒在泥裡——原來矻矻不是掛在嘴邊的努力,是藏在秧苗裡的實,是落在田埂上的沉,像外公的汗溼衣,像外婆的紡車聲,不聲張,不抱怨,卻把日子裡的勤,都踏在了時光裡。
小學二年級,學校要舉辦“勞動小能手”比賽,要求每個人交一件自己做的手工。外婆說要教我納鞋底,“納鞋底要用心,一針一線都要紮實,這樣鞋子才耐穿”。我拿著針線,學著外婆的樣子,把針從鞋底的這頭扎進去,再從那頭拔出來,沒一會兒,手指就被針扎破了好幾處,血珠滲在白布鞋底上,像小小的紅梅。外婆看著我,從布兜裡掏出塊碎布,給我包好手指,“慢慢來,彆著急,做活計哪有不扎手的?”我咬著牙,繼續納鞋底,雖然納得歪歪扭扭,針腳也疏密不均,卻還是堅持做完了。比賽那天,我把納好的鞋底交給老師,老師笑著說“這鞋底雖不完美,卻藏著你的矻矻勁,這才是最珍貴的”。我拿著老師給的小紅花跑回家,外婆摸著我的頭說“咱囡囡也懂踏實做事了,以後不管做什麼,都要像納鞋底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原來矻矻是能親手做的實,是落在鞋底上的沉,是不管多疼,都願意堅持的勤,像外婆的碎布包,像歪扭的鞋底,慢慢踏在成長的日子裡。
初中時,我開始跟著外公學種蔬菜。外婆的菜園在屋子後面,種著黃瓜、茄子、辣椒,外公每天都會去菜園澆水、施肥、除草,從不間斷。有次遇到連陰雨,菜園裡積滿了水,黃瓜藤都泡在水裡,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外公拿著鋤頭,在菜園裡挖排水溝,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他卻顧不上擦。我撐著傘站在旁邊,想幫他,他卻說“你別過來,泥裡滑,我自己來就好”。整整一天,外公都在菜園裡忙碌,直到排水溝挖通,積水慢慢流走,他才坐在田埂上喘口氣。後來,那些黃瓜藤又重新活了過來,結出了又大又嫩的黃瓜。外公把黃瓜摘下來,給我遞了一根,“你看,只要踏實做事,再難的事也能做好”——原來矻矻是藏在黃瓜藤裡的韌,是落在排水溝裡的實,是不管多難,都不肯放棄的勤,像外公的鋤頭,像活過來的黃瓜藤,把日子裡的韌都踏進了時光裡。
高中時,我考上了縣城的中學,開始住校。每次週末回家,都能看到外公在田裡忙碌,外婆在屋裡紡線,他們的動作好像比以前慢了些,卻還是像從前一樣,一天也不肯歇著。有次我回家,看到外婆在縫被子,手指上纏著厚厚的膠布,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老了,眼睛花了,扎針的時候總不小心扎到手,纏塊膠布就不疼了”。我看著她手裡的針線,在被子上慢慢遊走,忽然覺得眼眶發澀。外公在旁邊說“讓她別縫了,買一床現成的就好,她偏不聽,說自己縫的被子暖和,要給你留著冬天蓋”。那天晚上,我蓋著外婆縫的被子,棉絮裡裹著陽光的味道,心裡滿是踏實——原來矻矻是藏在被子裡的暖,是落在膠布上的實,是不管多老,都願意為你操勞的勤,像外婆的針線,像外公的田,把日子裡的暖都踏進了時光裡。
大學時,我去了北方讀書,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遠。每次給家裡打電話,外公都會說“家裡一切都好,你在學校要好好讀書,別惦記我們”,外婆則會在旁邊叮囑“要按時吃飯,別熬夜,天冷了記得加衣服”。有次放暑假回家,我看到外公的背更駝了,走路都要拄著柺杖,卻還是堅持要去田裡看看。他說“那些稻子就像我的孩子,一天不看就不放心”。我扶著外公,慢慢走在田埂上,看著金黃的稻穗在風中搖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外公伸出手,輕輕摸著稻穗,眼裡滿是欣慰,“今年又是好收成”——原來矻矻是藏在稻穗裡的盼,是落在柺杖上的實,是不管多累,都對生活充滿希望的勤,像外公的眼神,像金黃的稻穗,把日子裡的盼都踏進了時光裡。
工作後,我留在了北方的城市,很少回家。每次打電話,外婆都會跟我講家裡的事,“你外公今天又去田裡了,說要給你種你愛吃的蠶豆”“我給你縫了雙新布鞋,等你回來穿”。有次我偷偷回了家,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推開院門時,看到外婆坐在紡車前,紡車“嗡嗡”地轉著,外公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幫她整理棉紗。看到我,他們都愣住了,外婆趕緊停下紡車,“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給你做你愛吃的菜”。那天的晚飯很豐盛,外婆不停地給我夾菜,外公坐在旁邊,看著我笑,眼裡滿是滿足——原來矻矻是藏在飯菜裡的香,是落在笑容裡的實,是不管多忙,都盼著你好的勤,像外婆的菜,像外公的笑,把日子裡的情都踏進了時光裡。
去年暮春,我接外公外婆來城裡住。外婆看著高樓大廈,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卻總說“還是家裡好,能紡線,能種菜”。外公每天都會去小區的花園裡散步,看到別人種的花,就會說“這花要是種在咱老家的菜園裡,肯定長得更好”。我知道,他們習慣了鄉下的生活,習慣了踏實做事的日子。有次我看到外婆在給我縫布鞋,針腳雖然不如以前整齊,卻還是那麼認真。她說“城裡的鞋子雖然好看,卻不如我縫的布鞋舒服,你上班累了,穿布鞋能歇腳”——原來矻矻是藏在布鞋裡的念,是落在針腳上的實,是不管多遠,都還想著為你做事的勤,像外婆的布鞋,像外公的牽掛,把日子裡的愛都踏進了時光裡。
今年春天,外公的身體不如以前了,卻還是堅持要自己穿衣服、吃飯,不肯麻煩別人。他說“我還能動,自己的事要自己做”。有次我幫他梳頭,看到他的頭髮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心裡忽然覺得很愧疚。外婆坐在旁邊,看著我們,說“你外公這一輩子,就知道踏實做事,從沒偷懶過”——原來矻矻是藏在白髮裡的歲月,是落在動作裡的實,是不管多老,都保持著的勤,像外公的堅持,像外婆的理解,把日子裡的敬都踏進了時光裡。
現在的我,每次回家,都會幫外公外婆做些家務,陪他們去田裡看看,聽他們講過去的事。我知道,外公外婆的矻矻,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就像外公的田,雖然累,卻種出了滿田的希望;就像外婆的紡車,雖然單調,卻紡出了溫暖的棉紗;就像他們的老布鞋,雖然樸素,卻踏遍了歲月的艱辛。
此刻,我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裡拿著外婆縫的新布鞋,風從竹籬笆的縫隙鑽進來,帶著蠶豆花的淡香,像外公外婆的氣息,輕輕繞在身邊。《農桑輯要》還攤在腿上,稻穗標本在陽光下泛著光,外婆的紡車聲、外公的鋤頭聲,好像還在耳邊響著。我知道,未來的日子裡,還會有忙碌,還會有困難,還會有各種各樣的挑戰,但我不會害怕,因為外公外婆的矻矻一直都在我身邊,像他們的愛,像時光的暖,像踏在日子裡的老布鞋,讓我在疲憊的時候能找到踏實,在迷茫的時候能找到方向,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過得像田裡的稻穗,飽滿而堅定,滿是藏在歲月裡的勤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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