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身為當世大儒,孔子後裔,竟被一個商賈之子當眾以禮法斥責!尤其那句“融既失之,儀又不得也”,簡直是誅心之論!他指著糜蘭,手指氣得發抖:“你…你放肆!”
“府君息怒!”糜竺幾乎在孔融發怒的同一時間閃身而出,姿態放得極低,對著孔融深深一揖到地,聲音懇切而圓滑,“舍弟年少無知,憂心守城,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衝撞府君,實乃大罪!然其心…實為維護禮法人倫,不忍見氏儀先生為難。府君胸懷若海,萬望海涵!”他先認錯,把責任攬到糜蘭“年少衝動”上,接著話鋒一轉,“值此賊寇圍城,將士用命,百姓惶恐之際,上下同心方是根本。易姓之事,關乎血脈宗祧,確需慎之又慎。不若…待擊退管亥,解了都昌之圍,府君再行恩典,擢拔賢才,屆時名正言順,上下悅服,豈非兩全其美?”
糜竺的話,綿裡藏針,滴水不漏。既給了孔融一個體面的臺階,又暗示強行改名在此時會動搖軍心,更將“擢拔賢才”的胡蘿蔔掛在了孔融眼前。孔融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他看看一臉倔強、寸步不讓的糜蘭,再看看姿態謙卑、言語卻堵死了他所有退路的糜竺,再看看周圍屬官們複雜難言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憋悶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終究是極好名聲的,更清楚此刻都昌城離不開糜家的財力和影響力。
“哼!”孔融最終只能重重一甩袍袖,將滿腔怒火化作一聲冷哼,眼神陰鷙地掃過糜蘭和氏儀,“豎子無知!此事…容後再議!氏儀…你好自為之!”丟下這句充滿警告意味的話,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都透著怒氣。
人群帶著複雜的目光散去,城頭只剩下呼嘯的風雪和角落器械堆的陰影。氏儀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糜蘭,那雙深井般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對方的影子。他對著糜蘭,再次躬身,行了一個比之前更鄭重幾分的禮:“公子仗義執言,不畏權貴,儀…感佩於心。”這一次,他的聲音裡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不再是純粹的平板。
糜蘭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剛才仗義執言的豪氣不知為何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忌憚和一種強烈的、想要掌控此人的慾望。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誘惑:
“先生大才,屈居於此,明珠蒙塵!糜某不才,卻有一番志業,正需先生這般洞燭幽微、經緯天地之才鼎力相助!糜家雖商賈之流,然富甲一方,願傾盡所有,奉先生為上賓!更願以心相交,肝膽相照,共謀不世之功!他日功成,先生必為肱骨,名垂青史,光耀門楣!豈不勝過在此,受此無名之辱,為瑣事所困百倍?”金錢、地位、信任、共同開創偉業的願景,糜蘭將自己能想到的最誘人的籌碼,悉數擺上。
氏儀靜靜地聽著,風雪吹動他單薄的舊袍。他的目光越過糜蘭的肩膀,投向城外黃巾軍連綿營寨中跳動的篝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半截磨得光滑的禿筆。糜蘭的條件,對任何一個懷才不遇的人來說,都堪稱夢幻。但他氏儀所求,僅僅是這些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那半截禿筆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發白。半晌,他才抬起眼,看著糜蘭充滿期待又隱含焦灼的臉,緩緩說道:
“公子盛情,儀心領。然此身此名,牽連甚廣。容儀…細思量之。”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揖,抱著他的竹簡,轉身,重新融入了城頭那片混亂而冰冷的陰影裡,留下糜蘭一人,在風雪中品味著那句模稜兩可的“細思量之”,心緒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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