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陰氣像化不開的墨,潑灑在通往後山溶洞的小徑上。竹轎的竹篾咯吱作響,我穿著那身緊繃的大紅嫁衣,鳳冠上的珠翠隨著轎子的晃動叮噹作響,每一聲都像在嘲笑這場荒誕的“婚禮”。蓋頭邊緣的並蒂蓮繡紋被夜風吹得微微顫動,隱約能瞥見村民們提著的走馬燈,昏黃的光暈在溼滑的石階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們走得極快,腳步聲裡帶著逃也似的急切,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
“到了。”村長的聲音在洞口戛然而止,帶著種破釜沉舟的顫抖,“洞神大人……新‘新娘’送到了。”話音未落,整隊人馬便如鳥獸散,連燈籠都顧不上帶走,只留下兩盞在洞口搖曳,光焰忽明忽滅,將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溶洞冰冷的巖壁上。
我坐在竹轎裡,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山道盡頭,這才抬手扯下紅蓋頭。眼前的溶洞比想象中更闊大,鐘乳石如冰錐倒懸,尖端凝結的水珠滴落,在空蕩的洞裡敲出“嘀嗒”的迴響,像是遠古的計時器。最顯眼的是洞壁上的磷光苔蘚,星星點點的綠光勾勒出溶洞的輪廓,而深處那片越來越清晰的紅光,像某種生物睜開的瞳孔,正幽幽地注視著我。
“這鳳冠是鍍金的吧?”我抬手摸著頭頂沉甸甸的珠翠,指腹蹭過一顆圓潤的東珠——冰涼溫潤,倒像是真東西。只是這嫁衣的盤扣實在刁鑽,斜襟上的盤香扣纏了七八個,越扯越緊,最後索性作罷。反正待會兒動手時,這身行頭只會變成碎布,糾結這些反倒顯得我小題大做。
跳下竹轎時,靴底踩在潮溼的石地上,激起一陣涼意。我提著嫁衣下襬往前走,每一步都驚動了洞頂棲息的蝙蝠,它們撲稜著翅膀掠過頭頂,帶出一股土腥味。那片紅光越來越近,終於看清是堆在石臺邊的篝火,火焰舔著架起的枯木,將周圍的巖壁染成一片詭異的赭紅。
石臺上的身影始終沒動,長髮垂落的弧度像黑色的瀑布,覆蓋了大半截脊背。我故意放重腳步,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洞裡迴盪,他卻依舊保持著坐姿,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我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才聽見他極輕的一聲呼吸,氣息拂過篝火,讓火焰微微一竄。
“喂。”我伸出手,指尖先落在他肩頭的肌肉上——觸感緊實得像打磨過的硬木,卻帶著人體的溫涼,比我想象中更具生命力。他的肌肉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我卻故意用指尖輕輕碾了碾,語氣裡帶著點被惹惱的不耐煩,又摻著幾分戲謔,“坐這兒裝雕塑呢?還是等著我給你唱段喜歌?”
他的肩線猛地一顫,彷彿被燙到一般。篝火的光恰好落在他轉動的側臉上,我看清了他的下頜線——鋒利如刀削,卻在嘴角處留著一絲柔和的弧度,像是刻意雕琢過的矛盾體。隨著他緩緩轉頭,更多的輪廓暴露在火光中:鼻樑高挺,睫毛又密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而那雙眼睛……
我突然頓住了動作。
那不是預想中的猙獰或邪異,而是一雙極亮的琥珀色眸子,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卻在深處藏著片化不開的冰。他的唇色很淡,緊抿著時像條直線,此刻微微張開,露出半截白瓷般的牙齒,聲音低沉得像洞穴深處的暗流:“你不怕我?”
“怕?”我挑眉,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挪開,反而得寸進尺地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碰到他垂落的髮絲,“怕你這身好皮囊下,藏著的是條沒斷奶的小蛇?還是怕你待會兒變身時,鱗片掉得比篝火的火星還多?”
他猛地轉頭,琥珀色的眸子死死鎖住我,瞳孔因震驚而收縮。篝火的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我這才發現他左耳戴著枚黑曜石耳釘,與他小麥色的肌膚形成刺目的對比。“你和他們不一樣。”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似乎還帶著些許困惑,同時又有那麼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他凝視著我,彷彿想要透過我的外表看清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我眼裡有什麼?”我的指尖如同輕盈的羽毛一般,順著他的肩線緩緩滑落,最終停留在他的脖頸處。那裡的皮膚細膩而溫熱,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脈搏在我的觸碰下驟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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