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茶之毒。”白芷不為所動,清晰而緩慢地吐出四個字,目光如炬,緊鎖著他的雙眼,不容他有絲毫閃避,“此毒陰寒,質性奇特,如茶入水,初時無色無味,潛移默化,不易察覺。然其性如附骨之疽,專蝕經脈,損及五感,初時或覺精力不濟,畏寒肢冷,繼而聽力、視力、觸覺漸次衰退,內力如沙漏流逝,難以凝聚。及至後期,神智昏聵,記憶錯亂,軀體僵直,最終在極寒痛苦中,生機耗盡而亡。”她頓了頓,觀察著他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一字一句道,“我說得,可對?”
一瞬間,男子臉上的淡然如同精心維持的冰面被重錘擊中,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他的眼神銳利了半分,雖然那銳利如同曇花一現,很快又被他用更深的溫和掩蓋下去,但那一閃而逝的震驚、審視,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並未逃過白芷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周遭只有風吹過杏樹林的沙沙聲,以及花瓣持續飄落的細微聲響。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緩,但那平緩之下,已暗含了深深的審視與警惕。他中毒已三年,訪過名醫,也自己翻遍醫書,甚至暗中尋訪過一些用毒大家,皆言此毒無解,只能以內力或藥物勉強延緩發作。他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將那座可以移動的蓮花樓當作最後的蝸居與歸宿,在餘下的日子裡,守著這一方天地,平靜等待終局。如今,卻被一個看似不過雙十年華、陌生至極的女子,在這偏遠的杏花鎮外,一口道破毒名,甚至將症狀描述得如此精準,分毫不差!
“白芷。是個大夫。”她指了指自己,回答得簡單幹脆,然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同情或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看到稀有病例時的興奮與灼熱,“對你身上的碧茶之毒,很感興趣。”
男子,正是隱居於這蓮花樓中的李蓮花。他看著眼前這個自稱大夫的女子,她年紀甚輕,容貌清麗,未施粉黛,一頭青絲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風輕拂。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是蘊藏著星辰,裡面沒有絲毫惡意,也沒有尋常人聽到“劇毒”時的恐懼或好奇,只有一種堅定無比的、屬於專業領域的探究欲。這目光,竟讓他久已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絲微瀾。
“白姑娘,”李蓮花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而疏遠,如同在應對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多謝姑娘告知毒名。不過,在下之事,自有天數,實在不敢勞煩姑娘掛心。”說罷,他提起竹籃,轉身欲走。希望這種東西,他早已戒掉了。與其懷抱希望再眼睜睜看著它破碎,不如從一開始就斷絕根源。這三年,他學會的最深刻道理,便是“認命”。
“我能解。”白芷在他身後,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篤定,如同玉石相擊,在這靜謐的杏林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蓮花的腳步,生生頓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流逝,像指間的沙,握不住,留不下。記憶力在衰退,有時會忘記剛剛說過的話;視力時而模糊,尤其是夜間;聽力也不如從前,需要更專注才能聽清。說完全不留戀這紅塵是假的,這杏花鎮的春光,集市的熱鬧,甚至手中這籃水靈靈的蔬菜,都透著鮮活的生命力。但他更怕,怕這突如其來的“能解”二字,只是一個更殘忍的玩笑,怕有了希望之後再迎來更徹底的失望,那比從一開始就認命,更令人痛苦百倍。
他緩緩回頭,看著白芷,夕陽的餘暉透過花枝,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而釋然的滄桑,那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透徹,卻也帶著無盡的寥落:“白姑娘,好意心領。此毒既已三年,深入肺腑,或許……便是李某命該如此。”
“命該如此?”白芷挑眉,語氣裡瞬間帶上了一絲屬於藥王谷傳人、頂尖醫者的傲氣與不容置疑,“在我藥王谷傳人面前,沒有什麼毒是‘命該如此’。人力或有窮盡,但醫道無止境。你中的碧茶之毒很有趣,我出谷遊歷,研究天下奇毒三年,還沒遇到過這樣精妙而陰損的案例。所以,”她向前一步,幾乎與李蓮花面對面,仰頭看著他,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焰,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執著,“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你這毒,我解定了。”
李蓮花被她這近乎無賴的強勢弄得一怔,一時竟有些啞然。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溫婉的、潑辣的、狡詐的、豪俠的,卻從未見過如此……不講道理又理直氣壯、偏偏眼神純淨得只專注於“病”本身的大夫。她似乎完全沒考慮過病人自身的意願,也沒考慮過解毒的難度,只是單方面地宣佈了她的決定。
“白姑娘,你我素昧平生,如此厚愛,李某承受不起……”他試圖婉拒,找回往常應對此類情況的節奏。
“現在認識了。”白芷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目光掃過他提著的菜籃和那包顯眼的香燭,語氣稍微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主導的意味,“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急著去投胎的樣子。還會買菜,會買香燭,說明你還想好好活著,至少,還有未了之事。既然如此,為何不試試?”她不等他回答,直接提出了要求,“帶我回你的蓮花樓,我需要更安靜、更不受打擾的環境為你仔細診脈,瞭解毒性如今已侵入何等深淺,才能確定解毒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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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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