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八年的春天,景德鎮的昌江兩岸,窯火遍地,煙火繚繞。無論是御窯廠的龍窯,還是民窯的饅頭窯,都日夜不息地燃燒著,窯工們添柴、看火、出窯的身影穿梭不停,空氣中瀰漫著瓷土與草木灰混合的獨特氣息,連昌江的流水,都彷彿被這濃濃的瓷韻浸染,變得溫潤起來。
改制後的御窯廠,徹底擺脫了往日的蕭條,彷彿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坯房裡,工匠們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敷衍懈怠,一個個俯身案前,潛心鑽研,指尖的竹刀在瓷坯上靈動飛舞,將畢生的技藝與心血,都凝聚在一方小小的瓷坯上。他們知道,這些燒製出來的市場用瓷,不再是毫無價值的 “私活”,而是能換來真金白銀的寶貝,燒得越好,設計得越精巧,賣的價錢就越高,自己能分到的利潤就越多。
老工匠王懷安的坯房,更是成了御窯廠最熱鬧的地方。他如今身兼兩職,既要在官窯燒製皇室用瓷的青花龍紋瓷,又要為市場設計燒製青花山水瓷。往日燒製皇室用瓷,需嚴格按工部定樣,不能有絲毫偏差,而燒製市場用瓷,他卻可以隨心所欲,將自己四十多年的制瓷心得與江南的山水意境融合在一起,畫出的青花山水,筆墨靈動,意境悠遠,甫一推出,便被景德鎮的瓷器商爭相訂購,市價一路飆升。
“王師傅,您這青花山水瓶,畫得真是絕了,釉色豔而不妖,胎質細如凝脂,我出五十兩銀子一件,您給我留十件!”
“五十兩太少了,我出六十兩!王師傅的手藝,放眼整個景德鎮,都是獨一份的!”
瓷器商們擠在王懷安的坯房前,爭著搶著預定他的作品,臉上滿是急切。王懷安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滿是感慨,往日在官窯,他的手藝只是為皇室服務,無人問津,如今卻成了人人爭搶的寶貝,這份認可,比賺到銀子更讓他開心。
而更讓工匠們欣喜的,是皇帝特許的 “兼職民窯” 之令。每週的固定兩日,御窯廠的工匠們便會走出官窯的大門,前往各個民窯,傳授技藝。王懷安便是昌南窯的常客,每週三、五的清晨,他都會準時來到昌南窯,帶著民窯的工匠們一起選料、修坯、上釉、看火,將官窯的精細技法,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們。
官窯的制瓷技藝,向來以 “精”“細” 著稱,選料需層層篩選,胎土要反覆揉捻,修坯要精益求精,上釉要薄厚均勻,燒窯要精準把控火候,每一個環節,都有著嚴苛的要求。而民窯的工匠,雖有著豐富的實踐經驗,卻缺乏系統的技法指導,燒製的瓷器,總在細節上有所欠缺,胎質不夠細膩,釉色不夠均勻,花紋也不夠精緻。
王懷安來到昌南窯後,第一件事便是教民窯工匠揉捻胎土。“胎土是瓷器的根,根扎不牢,瓷器便容易裂、容易變形。揉胎要揉到胎土細膩無雜質,捏之成團,按之不散,這樣燒出來的瓷胎,才會細如凝脂,堅如磐石。” 他一邊說著,一邊親手示範,雙手反覆揉捻著瓷土,動作嫻熟而沉穩,民窯的工匠們圍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邊記一邊學,反覆練習,直到掌握要領。
修坯時,王懷安教他們用竹刀的技巧:“修坯要順著瓷坯的紋路,輕重有度,既要修去多餘的胎土,又要保持瓷坯的造型,尤其是瓶身的弧度,要圓潤流暢,不能有絲毫突兀。” 他拿著竹刀,在民窯工匠修壞的瓷坯上輕輕修整,不過片刻,原本略顯粗糙的瓷坯,便變得圓潤精緻,讓一旁的工匠們歎為觀止。
上釉和燒窯,更是王懷安的拿手絕活。官窯的秘釉配方,他雖不能隨意洩露,卻能教民窯工匠調整釉料的比例,讓釉色更加鮮亮;燒窯時,他能根據火焰的顏色,精準判斷窯溫的高低,教民窯工匠如何添柴、如何控火,讓瓷器在窯中均勻受熱,減少殘次品的產生。
“王師傅,您這一手看火的本事,真是太神了!以前我們燒窯,全靠經驗,殘次品率高達七成,現在跟著您學,殘次品率降到了三成,燒出來的瓷器,品質也比以前好了太多!” 昌南窯的窯主拉著王懷安的手,感激地說道,“自從您來指導後,我們窯裡的瓷器,不僅在國內賣得好,還被西洋商人訂走了一大批,價錢翻了一倍還多!這都是您的功勞啊!”
王懷安擺擺手,笑著說:“我只是教了些粗淺的技法,關鍵還是你們肯學、肯練。手藝這東西,越傳越活,越練越精,藏著掖著,只會慢慢失傳,唯有傳出去,才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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