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羅那句輕飄飄的嘆息,像一枚石子投入謝慶遙剛剛泛起暖意的心湖,漾開的卻不是溫柔的漣漪,而是沉重的波瀾。
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又怕弄疼她,旋即放鬆。
黑暗中,他的目光銳利地鎖住她的側臉,試圖從那聲嘆息和平淡的語氣裡,分辨出更多真實的情緒。
“為何……待不下去?”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問出這句話時,謝慶遙心中是複雜的。
他親眼見過紀懷廉對她的縱容,和那份因她而起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慾。好與不好,如何界定?
青羅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廊下搖曳的燈籠光暈,聲音平靜得近乎疏離:“阿遙,你知道我來大夏。在那裡,女子或許仍有諸多不易,但至少……婚姻情感,更多是兩個人的事,講究平等、自願,合則聚,不合則散。”
她頓了頓,“沒有那麼多身不由己的禮法束縛,更不必困囿於一方後宅,與一群女人爭搶同一個男人的恩寵,耗盡一生心血只為博一個名分、一點憐惜。”
她轉過頭,看向謝慶遙,眼神清澈而銳利,彷彿能洞穿這世間許多約定俗成的虛偽:“可是在這裡,我只是‘林氏’,是永王紀懷廉的侍妾。這個卑微的身份讓我見了誰,連我都不能說,只能自稱奴婢,還需要向許多人跪拜!這都是我極度厭惡的事。”
“這個身份還意味著我的人生,從此與他、與永王府牢牢繫結。我的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會被打上‘永王侍妾’的烙印。也意味著將來,若他娶了正妃,納了側妃,我就要學著如何去宅鬥,去爭寵,去提防明槍暗箭,去算計那一點點可憐的生存空間和所謂的‘前程’。”
她嘴角扯起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帶著深深的自嘲與無力:“阿遙,我不懂那些。我在大夏……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並未學過宅鬥這一門課。我不會琴棋書畫去邀寵,不會巧言令色去奉承,更學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和害人的把戲。我甚至……連這個世界的很多規矩都還沒完全弄明白。”
“我在此處只是個無依無靠的低等丫頭,僥倖得了些與眾不同的見識,才走到今天。”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後怕,“永王府的後宅,對我而言,可能比戰場更可怕。戰場上的敵人看得見,而後宅裡的……我不知道會來自哪裡,會用什麼方式。我是惜命的人,在找到可能回去的方法之前,我不想讓自己陷入那種防不勝防的險境。”
她頓了頓,想起紀懷廉那些讓她困惑的舉動,還有夏含章的存在,語氣更加複雜:“更何況……即使永王現在看似偏寵我幾分,又能如何?他能時時刻刻護著我嗎?他能為了我,違背世俗禮法,對抗整個宗族乃至朝廷的壓力,永不納正妃、不立側室嗎?不可能的,阿遙。他是親王,他的婚姻是國事。他對我的容忍和縱容,是有限度的,是建立在不觸及他根本利益和皇室體面的基礎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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