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慢慢西斜,將餐桌和每個人的輪廓都勾勒得愈發柔和。飯菜的香氣、交談的笑語、孩子的咿呀、碗筷的輕響。這一切交織成一首平凡卻動人的家庭協奏曲。對於方二軍而言,這頓午飯的意義,或許遠超一頓普通的家庭聚餐。它像一劑溫和卻效力持久的藥,緩緩注入他飽經顛簸、近乎枯竭的心田。他看到了兄長安穩幸福的感情歸宿,感受到了長輩智慧豁達的人生態度,更被這毫無保留的家庭溫暖所包裹。
雖然內心深處關於西雙版納、關於千巒縣、關於那兩個女人的記憶依然沉甸甸地存在著,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由親情構築的港灣裡,他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沉重的包袱,允許自己簡單地做一個被家人關愛著的弟弟、舅舅,一個可以傾聽、可以微笑、可以稍稍喘息的普通人。而未來,那即將在星期一開啟的、位於文化廳大樓裡的新篇章,似乎也因為有了這個下午的陽光與溫暖作為底色,而不再顯得那麼冰冷和令人畏懼了。方豔華偷偷觀察著弟弟臉上漸漸舒展的眉頭和眼中重新聚起的微弱神采,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這股暖流能持續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午後的陽光愈發慵懶,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溫暖的光斑。飯菜撤去,杯盤裡換上清茶和幾樣時令水果。小凌方玩累了,被方豔華抱去臥室午睡,客廳裡只剩下韓一石、方大軍、方二軍,以及安靜坐在一旁翻看雜誌、偶爾含笑傾聽他們談話的李娜。
茶香嫋嫋,話題從方才飯桌上的天南海北,漸漸又收攏回來,不知怎地,又繞回了韓一石最鍾愛的書畫藝術上。老人談興正濃,捻著並不存在的鬍鬚,其實韓一石的下巴颳得很光潔。
“大軍啊,你們辦案子,講證據鏈,講邏輯嚴密,環環相扣,差一絲一毫都可能謬以千里。” 韓一石啜了一口茶,看向方大軍,“我們畫畫,看似隨心所欲,其實也有它的‘證據鏈’和‘邏輯’。一筆下去,墨的濃淡,筆的疾徐,力的輕重,都在為最後那個‘意’服務。差之毫釐,意境全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大軍雖然不諳此道,但他思維縝密,善於觸類旁通,聞言認真想了想,點頭道:“韓老比喻得精妙。我們追蹤線索,也要從無數雜亂資訊中,找到那條最能指向真相的‘筆觸’,組合起來,才能還原案件全貌。有時候,最不起眼的一處細節,恰恰是破題的關鍵。”
“對嘍!” 韓一石一拍大腿,很是高興,“這就是‘功夫在畫外’,也是‘功夫在案外’!二軍,”他轉向一直默默傾聽的方二軍,“你搞創作,不能光盯著畫布,你得看生活,看人,看這人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陰晴圓缺。它們都是你調色盤上的顏色,是你構圖裡的線條。”
方二軍頷首,這幾日的頹唐似乎被這充滿生命力的談話驅散了些許,應道:“韓老說的是。在千巒縣,在其他地方,確實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顏色’和‘線條’,只是有時候覺得複雜沉重,不知道如何下筆,如何提煉。”
“複雜?沉重?” 韓一石眼睛一瞪,隨即又眯起來,像在回憶什麼,“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個人。前一陣子我去西雙版納寫生,在一個叫勐伴的邊境小鎮採風,遇到個年輕的女老師。姓曲,叫曲靜,其實她的真名叫曲婷。”
“曲婷”兩個字,像兩顆猝然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方二軍心湖裡激起劇烈而無聲的漣漪。他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方大軍也微微挑了下眉,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弟弟一眼。李娜翻動雜誌的手停了下來,抬起眼,安靜地看向韓一石。
韓一石似乎並未察覺方二軍的異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那地方,溼熱,偏遠,條件苦得很。但那曲老師,就在鎮子邊上的小學教書。我見到她時,她正帶著一幫曬得黑黢黢的娃娃在操場唱歌,聲音清亮亮的,眼睛裡有種……怎麼說呢,不是單純的快樂,是一種很沉靜、很堅韌的光。後來聊起來,才知道她是從大城市自願調去的,原因嘛,好像有些個人往事,但她不願多提。”
老人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在那兒待了半個月,畫那裡的山水、竹樓、還有那些笑容淳樸的人們。有時也去學校附近轉轉,總能看見她。不是在簡陋的教室裡上課,就是在宿舍後面那小塊菜地裡忙活,或者安靜地坐在門口批改作業。她身上有種東西,很特別,就像,” 他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尋找著比喻,“就像一棵被暴風雨打折過枝丫的樹,沒有死,反倒把根更深地扎進了紅土裡,從斷裂的地方,又抽出新的、更堅韌的枝條來。她不是那種嬌豔的花,她是樹,是能經歷風雨、默默生長的樹。”
方二軍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韓一石描述的,正是他見到卻又感到無比陌生的曲婷。那個曾經需要他庇護、在他懷裡哭泣的柔弱女孩,在韓一石的眼中,竟已是這樣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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