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詳?”曹頫打斷他,語氣加重,“我看你是讀書讀得有些迂了!朝廷大事,自有法度綱常,豈是這等、這等……怪力亂神般的格子可以框定的?我曹家處境如何,本官心中自然有數,何需你在此妄議是非?你這套東西,若是傳揚出去,不知要惹來多少非議!莫非是想讓人參我曹家一個‘心懷怨望’,‘私析朝局’之罪嗎?”
“怪力亂神”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得陳浩然耳邊嗡嗡作響。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這個強調“君君臣臣”、尊卑有序的時代,他這種試圖用理性分析框架去解構權威和既定秩序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僭越和挑釁。在曹頫看來,這非但不是忠心,反而可能成為授人以柄的禍端。
“晚輩不敢!晚輩知錯!”陳浩然立刻深深作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意識到,自己來自現代的那套思維模式,在這個時空的官場規則面前,是何等的蒼白和危險。
曹頫看著他惶恐的樣子,語氣稍緩,但依舊冰冷:“念在你初犯,也是一片……糊塗心思。這份東西,就此焚燬,以後休要再提!做好你分內的文書之事即可,莫要再想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下去吧!”
“是,是……謝東翁寬宥。”陳浩然幾乎是倒退著出了書房,手中那份傾注了心血的報告,已被曹頫隨手丟進了腳邊的炭盆,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小團跳躍的橘紅色火焰,隨即化作灰燼。
回到值房,陳浩然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籲出一口帶著顫音的濁氣。挫敗感、後怕感,以及一種深刻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這個時代權力結構的頑固。所謂的“現代智慧”,在根深蒂固的封建官僚體系面前,碰得頭破血流。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吐槽:“陳浩然啊陳浩然,你還真當自己是穿越來搞企業管理諮詢的? SWOT?在這裡,最大的‘T’(威脅)就是你老闆本人啊!”
自嘲歸自嘲,危機並未解除。曹頫的態度說明他要麼是心存僥倖,要麼是無力迴天,或者兼而有之。家族那邊,必須儘快預警!
他立刻鋪開信紙,用家族內部約定的、摻雜了拼音和代詞的隱語,給京城的陳文強和陳樂天寫了一封密信。他沒有提及自己愚蠢的“SWOT嘗試”,只強調:“江南風雨漸急,舊債恐難久拖。京中查核之風已起,望兄等速檢自身,凡與織造府有銀錢、貨物往來之賬目,務必釐清,早做切割,慎之!慎之!”
他將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喚來一個絕對可靠、由家族安排的小廝,命其連夜出發,快馬送往京城。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時停了,一彎殘月從雲隙中透出清冷的光輝。陳浩然感到一陣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次失敗的“諫言”,也為家族敲響了警鐘。曹家這棵大樹內部的腐朽,他已親眼見證,靠他微薄的力量根本無法挽回。
然而,就在他吹熄油燈,準備和衣而臥時,寂靜的夜裡,窗外極輕微地“嗒”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窗臺上。
陳浩然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他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月光下,窗臺上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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