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是裹著槐花香來的，像誰把整樹的春愁都揉碎了，拌著露水的清冽，從地下室那扇半開的小窗鑽進來。風裡的香不是濃烈的馥郁，是淡淡的、像剛曬過太陽的棉絮般的軟香，拂過一塵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薄外套時，衣襬輕輕晃著，弧度軟得像極了小時候奶奶坐在老槐樹下搖著的蒲扇。那時奶奶總穿著藏青色的斜襟布衫，蒲扇是竹骨的，扇面印著褪色的荷花，搖起來“嘩啦嘩啦”響，風裡裹著她身上的皂角香，和現在的槐花香纏在一起，成了記憶裡最溫柔的底色。“風是有腳的，”奶奶的聲音還在耳邊打轉，“能把花香送進心裡，也能把愁緒吹到雲裡，讓它們變成雨，落在田埂上，長出新的希望。”

他揉著惺忪的眼坐起身，指尖還殘留著昨夜批改詩稿的墨香——那是孩子們用HB鉛筆歪歪扭扭寫下的心事，紙頁上還留著橡皮擦過的淡痕，像未乾的淚痕。有小宇寫的“奶奶的皺紋是藏著糖的河，每道褶子裡都裹著小時候的月光，我沿著河走，就能找到她給我留的麥芽糖”；有浩浩寫的“詩社的燈光像天上掉下來的星星，落在書頁上，字都跟著發亮，連我的影子都被染成了暖黃色”；還有隔壁樓小女孩朵朵寫的“陳老師的聲音像春天的鳥，讀詩的時候，窗外的槐樹都在點頭，花瓣落在我的筆記本上，變成了詩的標點”。每一句都像小石子投進心湖，漾開的暖波漫過胸口，連呼吸都帶著甜意，像含著一顆剛從糖罐裡掏出來的水果糖。

枕邊的手機還帶著體溫，是他昨夜放在那裡的，螢幕亮起時，映出窗外淡青色的黎明。那顏色乾淨得像被清水洗過的生宣，連天邊的雲都薄得像一層蟬翼，彷彿輕輕一吹就會散開，露出後面藏著的、像揉碎了的銀箔般的微光。他習慣性地用指紋解鎖，指尖劃過螢幕時，還能感受到玻璃上殘留的夜的涼意。點開朋友圈，指尖剛劃過幾條晨跑打卡的動態——有人曬出沾滿露水的白色運動鞋，鞋帶處還纏著一片槐花瓣；有人拍了朝陽下的街景，路兩旁的梧桐樹影被拉得很長，配文“新的一天，全力以赴，像追光的向日葵”——突然頓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那排整齊的點贊圖示上。

編輯部那幾個實習生的頭像像串在一起的小燈籠，齊刷刷亮在螢幕上，都給昨晚他發的“詩社新收了五首兒童詩”點了贊。小周的頭像是隻抱著胡蘿蔔的兔子，小李的是戴著棒球帽的卡通男孩，小林的是一片飄在藍天上的雲，還有小張、小王的，像一群湊在一起曬太陽的小玩偶，可愛又溫暖。紅色的點贊圖示像一顆顆小火星，在淡青色的黎明裡閃著暖光，把他的指尖都映得發燙。

評論區更熱鬧得像開了場春日裡的小派對。小周發了個舉著“加油”牌的卡通表情包，圓乎乎的小人兒扎著高馬尾，臉頰紅撲撲的，後面跟著一行帶著感嘆號的字：“陳老師加油！詩社就是我們的小太陽，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風，只要走進來，就能被暖得渾身都軟乎乎的～”；小李留了句帶著點憨氣的話：“詩社缺啥儘管說，我們都在！上次您說書架有點擠，我週末去傢俱城淘淘，肯定能找到又結實又便宜的，我爸說我砍價的本事能當‘傢俱城殺手’！”；連平時最安靜的小林，都發了串blingbling的星星表情，配文是細細軟軟的字型：“願詩社的光永遠亮著，像奶奶留下的溫柔，像冬夜裡的暖爐，像春天裡的第一朵花，一直暖著我們，也暖著每一個需要溫暖的人”。

一塵的嘴角不自覺往上揚，像被春風拂過的花苞，慢慢綻開笑意，連眼角的細紋裡都盛滿了光。他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著，想回復“謝謝你們呀，有你們在，詩社才像個熱鬧的家”，可剛敲出“謝謝”兩個字，微信突然“叮咚”一聲，像顆小石子掉進平靜的水裡，打破了這滿室的溫柔，彈出條轉賬訊息。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才點開。轉賬金額是2000塊，綠色的數字在白色的螢幕上閃著，像春天裡剛冒芽的小草，帶著鮮活的生命力。備註欄裡只有四個字——“匿名捐款”，簡單得像一句無聲的問候，卻沉甸甸的，壓得他的指尖有些發顫。發件人是個陌生的頭像，背景是片淡藍色的天空，飄著幾朵像似的白雲，可這熟悉的天空，卻讓他心裡莫名一緊——這頭像的原圖，是上次編輯部聚餐時，大家在詩社門口拍的合照。

那天是週末，陽光特別好，實習生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一群剛從花叢裡飛出來的蝴蝶，圍著他站在詩社門口的老槐樹下。小周舉著剛列印好的詩稿，上面是孩子們寫的《給陳老師的詩》；小李抱著一束向日葵，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小林手裡拿著一本畫著小熊的筆記本，說是要送給下次來詩社的小朋友。照片裡的他們笑得像群曬太陽的小麻雀，眼睛亮得像藏著星星，背景裡的老槐樹開滿了白色的花，風一吹，花瓣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像撒了把碎雪。後來小周在群裡說，覺得背景的天空特別乾淨，就裁了圖做了頭像，還開玩笑說“這是我們詩社的專屬天空，以後看到這片雲，就知道是自己人”。

還沒等他細想，又一條群訊息“叮咚”跳了出來，是小周發的，帶著點俏皮的語氣，像怕被他“批評”似的，還加了個吐舌頭的表情：“陳老師，別猜啦，這錢是我們幾個實習生湊的～沒提前告訴你是誰，就是怕你推辭——您之前總說，奶奶傳下來的‘火’要傳給更多人，現在我們也想當回‘傳火人’，幫詩社添點東西。不用買貴的，就買點孩子們能用的紙筆，或者添兩本大家能讀的書就行～要是不夠，我們下次再攢，我已經跟小李說好了，他每週少吃三頓外賣，我少買兩支口紅，小林說她再多接兩個兼職文案，肯定能攢夠買書架的錢！”

群裡立刻跟著刷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每一圈都帶著溫暖的心意。小李說：“我攢了攢奶茶錢，雖然不多，只有300塊，但也是心意～以前我每天都要喝一杯珍珠奶茶，現在改成每週喝兩杯，剩下的錢都給詩社，既能減肥，又能幫到孩子們，一舉兩得！下次我還要帶珍珠奶茶來詩社，給陳老師和孩子們嚐嚐，我知道有家店的珍珠特別Q彈，像小湯圓一樣～”；小林說：“我把兼職寫文案的稿費拿出來了，上次寫的那篇美食推文，甲方給了500塊，全湊進去啦。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我總想起詩社裡的暖光，所以寫得特別順利，甲方還誇我寫得有溫度，說以後有活還找我。我想，這也是詩社給我的好運，我要把這份好運傳下去～”；小張說：“下次一定要算我一份！我這個月的零花錢還沒花完，留著給詩社買兒童繪本，我小時候最喜歡看《猜猜我有多愛你》，現在想讓詩社的孩子們也能讀到這麼溫暖的故事”；小王說：“我表哥是開文具店的，下次我去拿批發價，能省點錢。我還跟他說，以後詩社需要紙筆，都找他，他說可以給我們打八折，還能送貨上門，這樣陳老師就不用自己扛東西啦～”

一塵捏著手機站在原地，地下室的晨光剛好穿過小窗，像一條金色的絲帶，落在他的臉上，暖得像奶奶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記憶突然像被開啟的閘門，洶湧的回憶瞬間將他淹沒，湧回第一次帶實習生們來詩社的場景。那是個週末的下午，陽光透過地下室的小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落在舊書架上，給那些泛黃的書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實習生們蹲在書架前，像一群好奇的小貓，翻著那些舊詩集，手指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夢。小周拿起一本封面有些磨損的《顧城的詩》，指尖停在“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句詩上，輕聲讀了出來，聲音像剛融化的春水，抬頭笑著說：“陳老師，這些詩讀著好暖，像冬天裡喝的熱薑茶，從喉嚨暖到心裡，連手腳都變得熱乎乎的。我以前總覺得詩是很高冷的東西，離我們很遠，現在才知道，詩就是我們心裡的話，是藏在生活裡的小溫柔。”

小林捧著本封面畫著小熊的兒童詩選，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她輕輕翻開第一頁，裡面有個孩子用蠟筆寫的“我喜歡媽媽的懷抱，也喜歡詩裡的太陽”，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小時候要是有這樣的詩讀，肯定天天盼著去學校，就不用因為怕寫作文躲在被窩裡哭啦。我小時候作文總寫不好，老師說我寫的東西沒有感情，可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表達。要是那時候有這樣的詩社，有像您這樣的老師，說不定我現在也能寫出溫暖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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