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如同怯生生的訪客,艱難地穿透茅屋窗戶上糊著的陳舊油紙,驅散了屋內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時,那持續了半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與嗚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遠去,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滿室的死寂與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疑雲。
顧停雲是第一個真正放鬆下來的人。他緩緩鬆開了緊握“嶽峙”劍柄、已然有些僵硬的手指,指尖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體內《太初歸墟訣》運轉了一個小周天,確認經脈無恙,只是精神上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看向窗外,天光微熹,映照出屋內一片狼藉——熄滅的炭火、凌亂的草墊,以及同伴們臉上難以掩飾的倦容與警惕。
蕭逐風幾乎在光線透入的瞬間,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至門邊,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將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粗糙的木板上,凝神傾聽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門外,只有清晨鳥兒甦醒的啁啾、遠處隱約的雞鳴,以及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響,一片平和,彷彿昨夜那詭異的騷擾只是一場集體噩夢。他這才緩緩直起身,指尖寒光一閃,那幾枚“透骨針”已被收回袖中,但他臉上慣有的慵懶笑容卻沒有立刻回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顯然在思索著什麼。
葉星瀾也站了起來,他動作輕捷地走到窗邊,用弓梢極其小心地撥開一條縫隙,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冷靜地審視著窗外泥濘的地面、附近的草叢、以及更遠處的河灘。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門板下方——那裡,有幾道模糊不清、混雜在泥濘中的、非人類爪印般的拖痕,以及一些深褐色、彷彿乾涸血跡的斑點,一直延伸向蘆葦蕩的深處。他沒有說話,只是回頭,與顧停雲和蕭逐風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鬼……鬼走了嗎?”角落裡,陳七顫抖著、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他依舊死死裹著那件破棉絮,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底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被恐懼折磨得不輕。
“世上本無鬼,庸人自擾之。”蕭逐風終於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轉過身,用摺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語氣輕鬆,彷彿昨夜緊張的並非他自己,“不過是一些藏頭露尾、不敢見光的東西罷了。倒是陳七你啊,”他話鋒一轉,走到陳七面前,蹲下身,目光帶著審視,“看你嚇成這樣,莫非知道那‘東西’的來歷?”
陳七猛地搖頭,如同撥浪鼓一般,眼中恐懼更甚:“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影樓三年,也只是個跑腿的‘灰衣’,這種……這種詭異的事情,從來沒遇到過!我只是聽說……聽說這運河邊,有些地方不乾淨,尤其是……是靠近那些荒墳野冢、或者古老水灣的地方……可能……可能是一些水猴子……或者……或者是河漂子(指水中浮屍)變的……”他語無倫次,顯然無法提供更多有效資訊。
這時,隔壁傳來了響動,老石一家也起床了。石婆婆窸窸窣窣地開始生火做飯,老石則推門出來,看到顧停雲三人都已起身,尤其是看到他們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門邊蕭逐風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老實的臉上露出一絲關切:“幾位客人,昨夜……睡得可還安穩?這荒村野地的,晚上風大,偶爾有些野貓野狗鬧騰,沒驚著你們吧?”他顯然並未察覺昨夜真正的異常。
蕭逐風立刻換上無可挑剔的笑容,拱手道:“勞老丈掛心,睡得尚可。風雨之後,難免有些小獸覓食,無妨,無妨。”他輕描淡寫地將昨夜之事揭過。
很快,簡單的早飯被端了上來,依舊是稀粥和一點鹹菜。吃飯時,老石的大兒子石大,一邊喝著粥,一邊有些憤憤地提起,昨夜村裡有兩條看門的土狗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只在村口找到幾撮帶血的狗毛。“準是讓哪隻餓瘋了的野狼或者山狸子給拖走了!”石大啐了一口,罵道。
顧停雲三人聞言,心中卻是一動。失蹤的土狗,門外的拖痕與血跡……昨夜那東西,恐怕並非針對他們,而是在這附近遊蕩覓食,他們只是恰好被“光顧”了。這白石灘,似乎也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飯後,顧停雲以需要商議後續行程為由,向老石提出希望能再借住半日。老石自然滿口答應。三人帶著精神狀態稍好一些、但依舊驚魂未定的陳七,回到了那間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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