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工坊,夜,火光沖天。
混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波紋,急速擴散。救火者的呼喊、兵丁的呵斥、木料燃燒的噼啪爆響、以及熱浪炙烤空氣的呼嘯聲,混雜在一起,撕破了秋夜的靜謐。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木炭棚、油料庫,並向鄰近的木質工棚蔓延,濃煙裹挾著刺鼻的氣味,燻得人睜不開眼,涕淚橫流。
“水!快提水!攔住火勢,別讓它往熔爐和檔房燒!” 顧應祥嗓子已經喊啞,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親自拎著水桶往火頭上潑。幾個老工匠知道熔爐若出事非同小可,拼死用浸溼的棉被撲打靠近熔爐區的火焰。
檔房這邊,火勢暫時被一道狹窄的隔離空地和不斷潑灑的水流阻隔,但熱浪已炙烤得窗紙發燙。江雨桐臨危不亂,指揮著檔房內幾名書吏和工匠:“快!將 鐵 櫃 中 最 重 要 的 圖 紙 、 名 冊 、 譯 稿, 裝 箱! 其 餘 書 籍 文 卷, 能 搬 多 少 是 多 少, 先 撤 到 安 全 處!** 徐先生,您先避一避!”
徐光啟卻站在檔房門口,望著肆虐的火光,臉色在跳躍的火影中陰沉得可怕。他手中緊握著一卷剛剛還在審閱的、關於新式炮架設計的草圖。“火起得太快,太巧。” 他低聲道,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的江雨桐心頭一凜。就在此時,檔房後窗方向,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木頭被撬動的“咯吱”聲。
“誰?!” 江雨桐厲聲喝問,同時抓起手邊一根鎮尺。
那聲音戛然而止。幾乎同時,檔房前門被猛地撞開,一股熱浪和濃煙捲入,幾個滿臉菸灰的兵丁衝了進來:“徐大人!江女史!快走!火要燒過來了!”
混亂中,江雨桐再看向後窗方向,只見窗欞微微晃動,窗外夜色深沉,哪還有人影?但她分明看到,窗 下 的 泥 地 上, 有 幾 個 清 晰 的、 與 救 火 兵 丁 靴 印 迥 異 的 淺 淺 足 跡, 指 向 工 坊 外 的 黑 暗。 她心臟猛地一縮。
“徐先生,快走!” 她不及細說,和兵丁一起,強行將仍在沉思的徐光啟架出檔房。眾人剛撤到安全地帶,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挨著檔房的一處工棚頂棚被燒塌,熾熱的炭火和椽子砸落下來,將檔房後牆引燃了大半。
大火一直燒到天矇矇亮,才在眾人拼死撲救和附近水源被大量汲乾的情況下,漸漸熄滅。餘燼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溼木的難聞氣味。原本整齊的工坊區,西北角已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木炭棚、油料庫、兩間工棚、半間檔房徹底被毀,損失慘重。萬幸的是,核心的熔爐區、大部分重要工具、以及搶運出來的大部分核心圖紙資料得以儲存。
徐光啟站在廢墟邊緣,望著嫋嫋青煙,一夜未閤眼的眼中佈滿血絲。顧應祥正在清點損失,聲音嘶啞:“……燒燬木炭兩百擔,桐油五十桶,各類木料無算。工棚內部分半成品鑄模、工具損毀。檔房……西側書架書籍、部分近期整理的工匠檔案焚燬,好在最重要的鐵櫃內物品和東側書架大部分西書譯本、圖紙草稿搶了出來。人員……有七名工匠救火時被燒傷,已送醫,無性命之憂。”
“火因?” 徐光啟問,聲音乾澀。
“初步勘查,” 顧應祥低聲道,示意徐光啟和江雨桐走到一邊,“炭 棚 內 有 明 顯 的 火 油 潑 灑 痕 跡, 且 有 多 處 起 火 點。 絕非意外走水,是有人故意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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