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糧草官這個燙手山芋後,陳默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他不再去王宮點卯,也不再關心朝堂上那些狗屁倒灶的爭論,而是把自己關在客卿府裡,對著幾卷空白的竹簡,開始“規劃”糧草轉運事宜。
當然,這只是做做樣子。他心裡清楚,所謂的“大軍”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所謂的“糧草”更是無從談起。申陽和宗室們忙著瓜分最後的財富和安排後路,熊啟忙著鞏固城防,誰還有心思去管那些即將被送上死路的炮灰們吃什麼?
三天時間,在新鄭城日益濃厚的絕望氛圍中,眨眼即過。這三天裡,城內的混亂有增無減。強徵壯丁的哭喊聲日夜不絕,偶爾還有小規模的譁變和逃亡,都被熊啟以鐵腕手段血腥鎮壓了下去。市面上幾乎找不到任何像樣的糧食和物資,價格飛漲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就連陳默這個“糧草官”,拿著申陽空頭支票般的調令,也只能從幾乎空了的府庫裡領到一些發黴的陳粟和少量摻雜著沙土的鹽巴。
出征的前夜,陳默站在府中的小院裡,能清晰地聽到城外臨時軍營傳來的喧囂、哭鬧和軍官的斥罵聲。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柴火燃燒的嗆人煙味和一種……類似於牲畜聚集地的騷臭氣息。這哪裡是王者之師出征的前奏,分明是驅趕牲口上屠宰場的動靜。
第四天清晨,天色未明,一陣沉悶而雜亂的號角聲和鼓聲便將新鄭城從噩夢中驚醒。大軍,終於要開拔了。
陳默換上了一套相對簡便的吏員服飾,沒有穿官袍——他覺得那玩意兒晦氣。他帶著那個忠心耿耿的小僕役,來到了指定的集合地點:王宮前的廣場。
眼前的景象,即使陳默早有心理準備,也依然被其荒誕和悽慘所震撼。
所謂的“大軍”,排著歪歪扭扭、幾乎不成形的佇列。前排少數一些還穿著破舊皮甲、手持鏽蝕武器的,大概是熊啟撥付的、聊勝於無的“老兵油子”,他們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麻木,像是已經認命。而後面佔絕大多數的,則是這幾天強徵來的青壯,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衣服,有的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有的甚至只有一把農用的耒耜,臉上寫滿了恐懼、茫然和對未來的絕望。隊伍中不時傳出壓抑的哭泣聲和軍官粗暴的呵斥鞭打聲。
輜重車隊更是慘不忍睹。寥寥幾十輛破舊的大車,上面堆著一些蓋著破布的物資,看樣子連最基本的軍糧都湊不齊。拉車的牲口瘦骨嶙峋,有氣無力地打著響鼻。而那些被徵發來的民夫,面黃肌瘦,蜷縮在車旁,眼神空洞,彷彿已經是一具具行屍走肉。
辰時左右,宮門大開。申陽在一群盔甲鮮明(但也僅限於盔甲鮮明)的宗室子弟和貼身衛士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上了一套特製的、金光閃閃的盔甲,在晨曦中頗為耀眼,只可惜與他那張因縱慾和恐懼而浮腫蒼白的臉極不協調,像只披著金裝的猴子。他努力挺直腰板,想做出威嚴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手腳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內心的虛怯。
他站在高高的宮階上,對著下方亂糟糟的隊伍,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出征演講。內容無非是“項王英明”、“剿滅彭越”、“建功立業”、“寡人與將士們同生共死”之類的陳詞濫調,聲音透過傳令官聲嘶力竭地重複著,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卻激不起半點漣漪,反而顯得格外空洞和可笑。下面的“將士”們大多低著頭,或麻木,或恐懼,根本沒人在聽他說什麼。
演講完畢,申陽似乎自我感覺良好了一些,在手下的攙扶下,騎上了一匹頗為神駿的白色戰馬。他揮了揮手,示意隊伍出發。
於是,這支由絕望、恐懼和愚蠢拼湊起來的隊伍,開始像一條巨大的、行動遲緩的垂死蜈蚣,蠕動著向城門方向挪去。腳步聲雜亂無章,車輪發出吱呀作響的痛苦呻吟,夾雜著軍官的催促和士卒的抱怨,構成了一曲怪誕的送葬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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