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在林朔離開後,徹底吞沒了戰術分析室。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地平線吞噬,遠山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沉鬱的墨色。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筆記型電腦進入待機狀態後,螢幕散發出的微弱藍光,映照著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映照著林陌僵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已經與身下的椅子,與這片濃稠的黑暗融為一體。捂在臉上的手早已放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涼。
“這一槍,你在想什麼?”
林朔的聲音,那句輕如耳語卻又重若千鈞的問話,依舊在他耳畔迴響,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深深扎進他的神經末梢。
答案是什麼?
是靶場邊緣那道清冷的身影,是心臟在那一刻驟然失控的緊縮,是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害怕失去她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是那些無法歸類、無法命名,卻在他心底悄然紮根、野蠻生長的藤蔓,在關鍵時刻,纏住了他扣動扳機的手指。
這答案,如同他行囊深處那包珍藏的山楂幹,帶著故鄉陽光的微酸與回憶的澀意,是他在這冰冷鋼鐵世界裡,唯一不合時宜的私藏。它無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法用任何語言去表述。一旦出口,便是褻瀆,是越界,是對那身軍裝、對她肩上校星、對他們之間那條無形卻森嚴紅線的徹底背叛。
沉默,是他唯一的選擇。也是他唯一能給予的,最誠實,也最無力的回答。
他低下頭,脖頸彎折出一個沉重的弧度,像是一座不堪重負的山巒,在無聲中承受著內部劇烈的熔岩奔湧與地質變遷。所有的語言,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掙扎與痛苦,都被壓縮、沉澱,最終化為這片死寂的、堅硬的沉默。這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震耳欲聾。
林朔站在門外,並未立刻離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頂燈灑下慘白的光。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分析室厚重的隔音門隔絕了所有聲音,但她似乎能穿透那扇門,感受到裡面那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壓抑與痛苦。
她記得他抬起頭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雜著驚慌、無助甚至是一絲哀求的複雜神色。那眼神,像極了被困在陷阱裡的幼獸,明明擁有撕裂獵物的尖牙利爪,卻被無形的繩索縛住,只能發出無聲的哀鳴。
她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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